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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然 2026-06-08T18:40 「只要音樂還在播放,你就得起身跳舞。」這句話來自2007年7月的花旗集團行政總裁Chuck Prince。幾個月後,舞池塌了。歷史從不押韻得那麼精準,否則投資就太容易了。但它喜歡開同一種玩笑:每次周期尾聲,人們都會把簡單的算術包裝成新時代。 今天的新時代叫AI。也叫火星。也叫「這次不一樣」。通常,這句話的估值倍數不低。 先從最無聊、也最殘忍的地方開始:數學。 如果一名投資者希望在股票上賺取年化10%的回報,而他買入的是一個市盈率32倍、股息率1%的資產,那麼他的願望清單其實很短,也很苛刻。企業盈利需要每年增長約9%,而且賣出時市場仍願意給它32倍市盈率。換言之,他不只是在買盈利增長,也是在買估值永恆。 這不是不可能。偉大的企業確實存在。它們能在多年內以高於GDP、通脹與常識的速度增長盈利。但問題在於,這里討論的不是某間小型軟件公司,而是整個標普500指數。一個佔據美國資本市場核心、成熟、龐大、被無數資金擁抱至變形的指數。 長期而言,美國大型企業盈利增長大約在6%至7% 的區間更接近現實。如果你用32倍市盈率買入一籃成熟企業,而它們的盈利只能以6.5%增長,再加上1%股息,你得到的是約7.5%的理論回報。這還是假設估值倍數不下跌。可若市場有一天醒來,發現32倍市盈率並不是自然法則,而只是零利率、流動性與集體亢奮的混合物,那麼算術會立刻變得不友好。 假設十年後市盈率從32倍回到15倍,估值收縮本身每年會拖累回報約7%。這意味著投資者用十年時間等待盈利增長,最後卻發現增長被估值壓縮吞掉。 牛市的反駁也很熟悉。AI會改變世界。這句話大致正確,卻不等於AI會讓所有以 AI 名義定價的資產都合理。電力改變了世界,鐵路改變了世界,互聯網改變了世界。它們也都改變過投資者的淨值,只是方向未必如願。 問題不是AI是否重要。問題是它能否把整個企業部門的盈利增長率永久從6.5%抬升到9%。對一個已是全球最大經濟體的市場而言,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重力問題。規模越大,增長越難。樹可以長高,但不是每棵樹都能長成衛星發射塔。 更微妙的是,AI在短中期對企業盈利的作用未必全是增量。它可能降低成本,也可能壓低價格;它可能創造新需求,也可能摧毀舊利潤池。每家公司都說自己會因AI而提高效率。這在總量上聽起來很美,但如果所有企業同時變得更有效率,競爭往往會把部分好處交還給客戶,而不是股東。資本主義最擅長把奇蹟變成毛利率壓力。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AI生態里愈來愈明顯的循環融資味道。供應商投資客戶,客戶再把錢花回供應商的產品上。這種結構在繁榮時被稱為生態合作,在周期下行時通常改名為需求透支。多頭說這些安排對巨型企業而言「不重要」。這句話本身就有趣。若不重要,為何要做?企業很少花時間設計無關緊要的資本結構,除非那些結構能讓無關緊要的收入看起來相當重要。 這正是當前市場的深層焦慮。AI不是一個行業敘事,而是正在變成整個指數的估值支柱。Google、Amazon、Meta這類公司原本是現代資本主義最可怕的現金機器。如今它們正把現金流推向一場前所未有的資本開支競賽。Google在2025年賺了約1,300億美元淨利,2026年計劃資本開支約1,850億美元。Amazon 2025年淨利約780億美元,2026年資本開支預期約2,000億美元。Meta 2025年賺約700億美元,2026年打算花約1,350億美元。 若一家公司每年賺1,000億美元,然後把1,000億美元投入回報率為零的項目,股東的經濟現實其實接近於沒有賺錢。會計盈利仍然漂亮,新聞稿仍然自信,行政總裁仍然站在台上談未來。但對股東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盈利有多大,而是盈利最後有多少能以合理回報率重新配置。 AI資本開支不太可能完全零回報,這不是悲觀主義。但巨額投入能否產生足以支撐今日估值的增量利潤,是另一回事。資本市場現在的默契是:先給倍數,後看回報。這種做法在牛市中叫遠見,在熊市中叫證據不足。 然後,市場又端上了更華麗的一道菜:SpaceX上市。 若標普500是估值過高的正餐,那麼 SpaceX 可能是把甜點、煙火和火箭燃料放在同一個盤子里。根據招股資料與市場報導,SpaceX可能尋求約1.75萬億美元估值。2025年,公司收入約187億美元,淨虧損約49億美元。調整股權薪酬後,自由現金流為負158億美元。累計虧損約410億美元。收入過去兩年複合增長率約34%,但2026年第一季同比增長降至 15%。 市場給這樣的公司什麼估值?約100倍收入。 100 倍收入是一個美妙的數字,因為它讓市盈率這種老派概念自慚形穢。若沒有盈利,就不用討論市盈率;若沒有自由現金流,就不用討論自由現金流收益率;若連留存收益這個詞都不太出現,那就更乾淨了。估值不再是對現金流的折現,而是對人類命運的訂閱費。 Warren Buffett在2000年曾說過一段話,大意是:如果你用5,000億美元買一家公司,而你要求10%回報,那麼若公司今年不給你錢,明年就必須給更多;你越晚從灌木叢里拿到鳥,最後需要的鳥就越多。這不是哲學,是乘法。 套在1.75萬億美元估值上,數字很快變得刺眼。若要求10%回報,這家公司第一年就應該產生約1,800億美元可分配現金。若第一年沒有,第二年開始就需要每年約1,980億美元。若前兩年都沒有,第三年開始需要約2,180億美元。若未來十年累計盈利仍不顯著,那麼第十一年以及之後每一年,需要約4,660億美元利潤,才能讓今日1.75萬億美元估值在10%折現率下說得過去。 這里的喜劇效果在於,地球上還沒有公司年利潤超過2,000億美元這條線。SpaceX的估值則要求它未來不只是成為偉大公司,而是要成為一種財務自然災害。 再看業務本身。招股資料中的分部表顯示,2025年SpaceX有三個主要報告分部。Space分部收入約40.86億美元,Connectivity 分部收入約113.87億美元,AI分部收入約32.01億美元,合計約186.74億美元。公司總收入成本約94.51億美元,因此綜合毛利率大約49%。表面看不差。但營業費用很重。研發費用約86.43億美元,銷售、一般及行政費用約26.44億美元,另有重組與減值項目。結果是,公司報告分部合計營業虧損約25.89億美元,再扣除淨利息與其他項目後,稅前虧損約42.19億美元。 更有意思的是分部結構。Connectivity是唯一真正賺錢的核心分部,收入約113.87億美元,營業利潤約44.23億美元。Space分部收入約40.86億美元,營業虧損約6.57億美元。AI 分部收入約32.01億美元,營業虧損高達63.55億美元。換言之,這家公司最像公用事業的連接業務在賺錢,最像未來敘事的 AI 業務在燒錢,而火箭業務本身也還未證明能穩定貢獻利潤。 這並不代表SpaceX不是卓越企業。它可能是本世紀最重要的工業公司之一。但卓越企業與卓越投資之間,隔著一條名為價格的深淵。資本市場最常犯的錯,就是把「公司很重要」翻譯成「任何價格都便宜」。 按照較慷慨的假設,若SpaceX十年後能達到15%淨利率,要支撐前述第十一年約4,660億美元的利潤要求,就需要約3.1萬億美元收入。若美國名義GDP從約32萬億美元以7%年增長十年,大約會達到64萬億美元。這意味著SpaceX需要在十年後創造相當於美國GDP約4.8%的收入。 這個比例比歷史上最龐大的美國企業相對經濟規模還要誇張。General Motors在1950年代的收入曾約等於美國GDP的2.3%,那時它幾乎支配美國家庭第二大資產的購買決策。Walmart今日收入約佔美國GDP 2.2%。Standard Oil的歷史估算約在1%至2%。SpaceX若要讓今日估值合理,就不只要超越這些公司,還要用火箭穿過它們的天花板。 從187億美元收入增長到 3.1 萬億美元收入,十年複合增長率需要接近 67%。這與過去兩年約 34% 的收入增長相比,不是加速,而是換了一套物理定律。尤其當最近一季增長已降至15% 時,市場要求的不是商業執行,而是時間旅行。 還有那份薪酬安排。招股文件顯示,2026年1月13日,公司董事會批准向Elon Musk授予10億股基於績效的B類限制性股票。這些股票的歸屬條件包括達成15個等額市值里程碑,以及公司建立一個永久性火星人類殖民地,且居民至少達100萬人。文件還提到,2026年2月2日xAI合併完成後,相關市值里程碑作出調整。 這段文字值得被放進公司治理教材,標題可以叫「當董事會開始寫科幻小說」。若火星百萬殖民地條件遙不可及,那它看似嚴格,實則裝飾性強;若它真的可及,那麼少數股東面對的稀釋可能也相當宇宙級。無論哪種情況,把一個近 2 萬億美元估值企業的高管激勵與星際殖民綁在一起,都不像資本紀律,更像把薪酬委員會發射進了低軌道。 當然,泡沫從不缺少反駁。最近最流行的一句是:「如果這麼多人都說是泡沫,那就不可能是泡沫。」這聽起來聰明,其實只是社交媒體時代的認知錯覺。1999年沒有今日這種分眾媒體,2007年也沒有這種演算法回音室。現在,每個投資者都可以住進自己的敘事公寓。相信 AI 將接管世界的人,有一整排播客替他裝修客廳;相信火星移民會重塑文明的人,也總能找到十個穿Patagonia背心的人說這是保守假設。 泡沫的特徵不是沒有人喊泡沫。泡沫的特徵是喊泡沫的人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老油條,因為價格每天都在懲罰懷疑者,這正是泡沫最有效的防禦機制。它不需要證明自己正確,只需要讓你在它錯之前先破產、失業或閉嘴。 Micron一年漲十倍,AI初創企業吸走幾乎所有風險資本注意力,全球最大現金流公司把利潤重新投入同一個基礎設施賭局。這些現象單獨看都有理由,合在一起就像一場資本市場的集體催眠。每個人都說自己不是在買泡沫,而是在買算力、能源、模型、軌道、文明、下一個平台。泡沫最討厭的詞是「收入」。 那麼投資者該怎麼辦? 最誠實的答案是:別假裝自己能精準敲鐘。說市場過熱很容易,靠這句話賺錢很難。很多理性投資者在過去幾年都覺得市場昂貴,也都被市場教育得相當謙卑。宏觀判斷經常是智力上的勝利、財務上的失敗。你可以正確地說估值離譜,然後看它再漲50%。市場不需要尊重你的時間表。 但這不代表價格不重要。恰恰相反,價格是唯一真正可靠的風控語言。BBDO與Omnicom 的長期案例說明了這一點。同樣一門好生意,在1970年以7.5倍盈利買入,與在2000年以30倍盈利買入,得到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命運。前者讓投資者享受高回報與估值修復,後者讓投資者花十年學習均值回歸的拼寫。 優秀企業也不是護身符。30倍盈利買入成熟公司,100倍收入買入虧損公司,通常都需要未來替你做很多義工。市場願意在牛市里把這些義工叫作「長期主義」。但真正的長期主義不是無視價格,而是知道價格會決定長期回報的大部分。 我更願意反過來做。買入EV/EBIT低於5倍、資產負債表有淨現金、長期大多數年份能盈利、資本配置不愚蠢的企業。這些公司很少出現在CNBC,也不會被KOL用來展示前瞻性。它們通常小、無聊、被忽略,沒有火星,沒有AGI,沒有一頁寫得像宗教文本的投資者簡報。這正是優點。 若你以6倍盈利買入一門穩定生意,而盈利能以合理方式返還或再投資,你的起始收益率已接近17%。這不需要相信人類十年後住在火星,也不需要假設一家公司吞下美國GDP的5%。你只需要它不要做傻事。投資中,這已是相當奢侈的要求。 市場現在的主流審美,是追逐最大故事。我的偏見則相反:故事越大,越需要折價;故事越小,越可能被錯價。當一家公司需要殖民火星才能讓高管股票歸屬、需要十年內收入增長百倍以上才能讓估值合理、需要資本市場永遠用創世紀而不是現金流折現它時,投資者至少應該承認自己買的不是股票,而是一張帶投票權的太空歌劇門票。 也許這場泡沫還會持續。也許AI的回報率將高到足以羞辱所有懷疑者。也許SpaceX真能成為史上最偉大的公司,並讓今日1.75萬億美元估值在未來看起來像撿便宜。市場偶爾確實會用奇蹟支付賬單。 但資本配置不能建立在奇蹟,而應該是基本情境之上。 當音樂還在播放,舞池里的人總會嘲笑靠牆站著的人。問題是,投
李浩然 2026-06-01T10:55 過去十年的資本市場,本質上是一場挑戰人類認知極限的造富實驗。從加密貨幣的狂熱,到超大型科技股的霸權,再到如今生成式 AI 的軍備競賽,我們見證的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財富積累,而是資本以幾何級數暴增的失控印鈔機。當 OpenAI 和 Anthropic 這類企業在短短幾年內,將估值從幾十億美元以重力加速度推向逼近一萬億美元的關口時,我們該關注的早就不是那幾個注定成為超級富豪的創辦人,而是那些在資產膨脹的餘波中,瞬間被推上財富金字塔頂端的無數員工。 如果你身處美國舊金山灣區,你會發現這里的空氣中瀰漫著的不是創新的多巴胺,而是錯失恐懼症(FOMO)發酵後的酸腐味。美國風投 Menlo Ventures 負責人達斯(Deedy Das)近期對矽谷情緒的觀察,精準地刺穿了這層鍍金的幻象。在這個由 AI 狂潮主導的微型經濟體里,那些領著優渥薪水、本該是社會精英的科技從業人員,正陷入一種集體的無力感。他們看著身邊的同儕一夜暴富,同時又恐懼自己的技能隨時會被 AI 勞動力市場淘汰。這是一種極具諷刺意味的現代焦慮:在歷史上財富最密集的中心,人們卻因為覺得自己「沒趕上這班印鈔列車」而感到無比貧窮。 但這場資本遊戲中最荒謬的笑話,莫過於那些已經「上岸」的富豪們其實也並不快樂。當然,沒有人會為這些人流下一滴同情淚,但從數據與行為金融學的角度來看,這種現象極具病理學的研究價值。想像一下,一個人的年收入在毫無緩衝的情況下,從不到十五萬美元瞬間暴衝到五千萬美元的淨資產。這不是階級躍升,這是一場摧毀人生既有藍圖的金融海嘯。這群三十歲不到就達成「後經濟時代(post-economic)」成就的科技新貴,驚恐地發現自己除了錢,一無所有。他們逃往紐約尋找所謂的「生活」,或者為了刷存在感而盲目創立毫無意義的新公司。曾聽聞一位不願將公司套現出場的創辦人給出了一個令人拍案叫絕的理由:「如果我賣了公司,我就只剩下錢了;現在至少每個人都還想跟我說話。」這真是一首令人鼻酸的矽谷悲歌。 這證明了一個冷酷的市場鐵律:富人與常人無異,他們只是把對生存的焦慮,升級成了對資產縮水與社會地位喪失的焦慮。金錢可以買到極致的便利、舒適與安全邊際,但它無法對沖靈魂的做空,更無法修復情感的赤字。 面對這種「財富與意義錯配」的系統性風險,解藥其實異常廉價,廉價到華爾街根本無法將其證券化——那就是「感恩」。好萊塢巨星夏里遜福曾用一句話精準概括了這種心態。在談及他獲得《星際大戰》韓索羅一角的運氣時,他自嘲道:「我很感激自己能成為一個『一夜成名』的奇蹟,儘管這個『一夜』長達十五年。」 對比之下,今天那些只花了十五個月就身價過億的 AI 新貴們,缺少的正是那「十五年的漫長黑夜」。如果你有幸成為這場資本狂歡中的前 1%,你該做的不是盯著試算表焦慮,也不是為了虛榮心去創辦下一家注定倒閉的 SaaS 公司。你只需要找到一種方式,時刻提醒自己:你現在的處境,已經遠遠擊敗了過去的那個自己。在資本市場里,沒有意義的金錢只是一堆隨時會被通膨吞噬的數位;而在人生的資產負債表上,缺乏感恩的財富,永遠是一筆無法平帳的負債。
李浩然 2026-05-18T10:27 市場最擅長的把戲,是把一件其實並不罕見的事,包裝成歷史轉折點。 過去一年,標準普爾500指數總回報約三成多。這個數字足夠漂亮,漂亮到足以讓投資者開始重新相信自己有遠見,讓基金經理重新相信估值可以被敘事馴服,也讓人工智能模型在被詢問「這是不是歷史級大漲」時,給出一個看似權威、實則容易過度解讀的答案。 三成多當然不是普通年份。自1975年以來,標普500的滾動12個月回報分布中,這樣的成績大約處於第88百分位。換句話說,過去50年中,只有約一成多的12個月窗口比現在更好,顯然是個好消息。壞消息是,金融市場中「好到不尋常」從來不等於「好到不可持續」,也不等於「好到必然崩盤」。它只意味著投資者現在站在一個很容易誤把統計位置當成預言的位置上。 這正是市場評論最危險的地帶。數字很清楚,但敘事很貪婪。 從1975年初至2026年4月底,標普500年化回報約12.5%。這是一個近乎冒犯常識的數字。若1975年初投入1萬美元,到今天約變成420萬美元。複利的確神奇,神奇到足以讓人忘記中間曾經有通膨、石油危機、伏爾克式加息、黑色星期一、科網泡沫、全球金融危機、歐債危機、疫情崩盤、通脹復燃,以及無數次被媒體稱為「前所未有」的恐慌。 股市長期回報的美麗,通常是由短期痛苦分期付款而來。投資者喜歡看終點的420萬美元,卻不喜歡回看那張帳單上密密麻麻的扣款記錄。 這一次,市場又在誘惑人們做一件熟悉的蠢事:把最近12個月的漲幅解釋成某種命運。 三成多的年度回報,在感官上很刺激,在歷史上卻遠非極端。自1975年以來,標普500最佳的12個月回報約為61%,出現在1980年代初。那不是因為市場忽然發現生活美好,而是因為此前已經被高通脹、衰退和伏爾克的貨幣緊縮打到鼻青臉腫。史詩級牛市常常不是從香檳和掌聲中開始,而是從投資者已經懶得再罵的廢墟中爬出來。 最差的12個月回報則約為負43%,發生在全球金融危機期間。那時的市場不是在重新定價盈利,而是在重新定價整個金融系統還能不能醒來。這兩個端點提醒我們:一年三成多的漲幅不是歷史奇蹟,也不是泡沫鐵證。 真正有意思的是排名。若把1975年以來每個月滾動計算的一年回報由高到低排列,截至今年4月底止這個約三成回報大約排在第 73 位。聽起來高,但不是珠穆朗瑪峰。它更像是金融市場的高級餐廳:昂貴、稀有、值得拍照,但還沒有到要請歷史學家入座的程度。 這也暴露了人工智能時代的一個有趣現象。投資者問AI:「這是不是歷史上最大的漲幅之一?」AI通常會給出一個體面的答案,甚至可能附上排名。但市場問題很少死在算術上,更多死在語境上。第七、第八、第五十、第七十三,這些名次本身沒有意義,除非你知道樣本怎麼取、是否用總回報、是否滾動計算、是否按月還是按日、是否包括股息,以及這個排名到底在暗示什麼。金融中的精確錯誤,比粗糙正確更具欺騙性。前者穿西裝,後者穿拖鞋。 如果只看分布,標普500過去50年其實比悲觀主義者想像得更慷慨。滾動12個月回報為負的比例約17%。雙位數虧損只有約8%。跌20%以上的12個月窗口更少,只約3%。這些數字對末日論者不太友好。畢竟,如果股市大部分時間都在上漲,那麼每天預測崩盤,並不是勇敢,而是昂貴的個人品牌建設。 但這些數字對盲目樂觀者同樣不友好。因為虧損雖少,卻足以決定生死。你不需要每年都遇到熊市,只需要在錯誤時點被迫賣出一次,長期複利的童話就會立刻變成財務規劃師的案例研究。市場的殘酷不在於它經常殺人,而在於它偶爾殺得很徹底。 更實際的問題應該在於之後還能不能漲? 歷史給出的答案既誘人又令人失望。過去當標普500此前12個月漲幅超過30%後,接下來12個月平均回報約為11.1%。這是一個很討喜的數字,足以讓好友在晚餐桌上多點一瓶酒。但平均值是金融分析中最有禮貌的騙子之一。它告訴你中間結果,卻不告訴你路上是否會先把你的臉按進泥里。 一年後平均漲11.1%,不等於你會舒服地賺11.1%。它可能意味著先跌15%、再漲30%;也可能意味著一路融漲,讓淡友憤怒卻無能為力;還可能意味著市場橫盤震盪,用時間而不是價格消化估值。歷史提供的是氣候,不是天氣預報。投資者卻偏偏喜歡拿氣候資料決定明天要不要帶傘。 更麻煩的是,這一次的牛市有一個過於耀眼的主角:人工智能。 AI敘事為美股提供了過去一年最重要的估值支架。大型科技公司盈利強勁,資本開支巨大,市場相信一場生產率革命正在發生。也許是真的。革命在事後看來總是顯而易見,在事前看來則通常像一份昂貴的投資簡報。每一輪技術浪潮初期,市場都會正確識別方向,然後錯誤估計速度、贏家、利潤率和持久性。 互聯網沒有被1999年的泡沫證偽。它改變了世界。但這並沒有拯救太多在錯誤價格買入正確故事的人。這是今天AI好友最不願聽的類比,因為它太好用了。新技術可以真實,估值也可以荒唐;兩者並不互斥。市場最大的惡趣味,就是讓最正確的長期主題在最錯誤的短期價格上交易。 當前問題不是AI是否重要,而是重要性已經被price-in了多少。盈利報告若繼續強勁,大市之後仍可再漲。市場不是因為漲多了就必須跌,正如酒徒不是因為昨晚喝多了,今晚就必然改喝礦泉水。動能本身可以創造資金流,資金流可以推高估值,估值上升又可以吸引更多相信自己是在買未來的人。這種循環在破裂前通常看起來都很有邏輯。 但高回報年份之後,投資者的安全邊際通常被侵蝕。價格上升得越快,未來回報就越依賴盈利兌現,而不是估值擴張。這是牛市後期常見的審美變化:起初,市場因為便宜而漲;中段,因為盈利而漲;最後,因為大家相信別人還會買而漲。第一種叫投資,第二種叫基本面,第三種叫音樂椅。 目前尚不能斷言市場已進入第三階段。但它肯定已離第一階段很遠。 投資者尤其應該警惕「我們還沒到頂」這句話。這句話在邏輯上通常正確,在實務上經常沒用。大多數時候,市場確實不是頂部。頂部是樣本中極少數的點。問題在於,沒有人靠指出「今天大概率不是歷史頂部」賺到真正的風險調整後收益。這就像說一個人今天大概率不會被鋼琴砸中,雖然統計上無懈可擊,但並不能構成壽險定價模型。 市場頂部從來不會戴著名牌寫著「頂部」。它更常穿著盈利增長、軟著陸、技術革命、流動性充裕和投資者信心恢復的衣服出現。真正危險的頂部不是恐慌中的頂部,而是合理性過剩的頂部。每個人都能講出一套為高價格辯護的理由,且每一條理由都部分正確。泡沫不是謊言堆成的;泡沫通常是半真相加槓桿,再乘以職業風險。 這並不意味著該賣出股票。恰恰相反,過去50年的數據告訴我們,錯誤逃離股票通常比長期持有股票更危險。1975年以來12.5%的年化回報,是對耐心的巨大獎賞,也是對頻繁預測者的公開羞辱。那些每年等待「更好入場點」的人,往往最後只等到更高的價格和更成熟的悔恨。 但持有股票與崇拜股市不是同一件事。投資者可以相信長期複利,同時承認短期回報已經提前透支了一部分未來。可以繼續持有核心倉位,同時停止把每一次創新敘事都當作估值永動機。可以享受牛市,同時記得牛市並不提供道德優越感。很多人把上漲誤認為智慧,這是市場最古老的喜劇之一。 逾三成的年度回報,真正的含義不是「立刻崩盤」,也不是「牛市剛開始」。它更像一封來自市場的措辭精練但語氣欠揍的信:你已經賺到不少,請不要因此變笨。 集中度高企、科技巨頭權重過大、AI投資回收期不明、利率仍未回到零成本時代、財政赤字與估值同時偏高,這些都不是陰謀論。它們只是牛市派對上沒人想邀請、但最後總會闖進來的客人。 最合理的結論因此也最不性感:市場目前既不便宜,也未必見頂;既值得尊重,也值得懷疑。這不是一個鼓勵全倉追逐的數字,也不是一個足以支持清倉逃亡的數字。它是一個要求投資者降低自信、提高紀律的數字。 如果一定要從50年數據中提取一句話,那不是「股市會漲」,也不是「大漲後還會漲」。而是:股票長期回報來自承受不確定性,而不是消除不確定性。投資者總想把歷史變成地圖,市場卻只肯把它做成後視鏡。 如果市場繼續上行,它會被稱為AI牛市初期的正常熱身。如果市場下跌,它會被稱為泡沫破裂前的最後狂歡。金融評論的好處在於,歷史一旦發生,所有人都能迅速變得深刻。 眼下唯一確定的是,市場已經給了投資者一份很好的過去。但試圖在十二個月的短期內精準預測市場走向,無異於在賭場里蒙著眼睛擲飛鏢。回報率的分布範圍極其寬廣,任何宣稱能看透短期未來的神棍,不是在騙你的點擊率,就是在圖謀你的管理費。作為投資人,與其找人尋求心理安慰,不如學會敬畏這五十年來冷酷無情卻又慷慨無比的常態分布。
李浩然 2026-05-11T10:06 「美國不可能無止境地花借來的錢而不承受後果。」 說這話的不是今天CNBC上某位末日博士,而是「股神」畢非德的父親霍華德.畢非德,時間是一九四零年代。當時美國聯邦政府債務約五百億美元。今天這個數字逼近四十萬億美元——翻了近八百倍。而那個「後果」,至今尚未正式報到。 這是一個值得所有投資者深思的悖論:為什麼一個持續了八十年的「狼來了」預言,至今仍然有人願意下注它終將成真?更重要的是——如果狼真的來了,牠長什麼樣子? 一九七二年,《時代》雜誌以一幅山姆大叔翻出空口袋的插畫作封面,大字印著「美國要破產了嗎?」當時國債大約四千三百億美元。封面文章哀嘆債務利息已成為政府第三大支出,並批評這套機制把中產階級和窮人的稅金輸送到銀行和富人的信託帳戶里。這段話如果今天原文刊出,不會有任何讀者覺得違和。半個世紀過去了,唯一變化的是數字後面多了幾個零。 自二零零八年金融海嘯以來,「國債末日論」的信徒更是如雨後春筍。他們預測美元崩潰、國債拍賣失敗、美國淪為希臘。然而在這段期間,標普五百指數翻了約六倍,美國國債依然是全球流動性最高的資產,美元佔全球外匯儲備比例雖有下降但仍穩居第一。這些預言家的投資組合表現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他們的預測紀錄是公開的:零比數十。 讓我們攤開帳本。 美國公共持有債務佔GDP比例目前約百分之九十七,這是自二戰結束以來首次逼近三位數。上一次達到這個水位是一九四五年的百分之一百零四——那時美國剛打完一場世界大戰。今天美國打的不是法西斯,而是一場對財政紀律的全面棄守。 二零二六財年聯邦預算總支出七點四萬億美元,收入呢?大約五點五萬億。赤字一點八五萬億,佔總支出的百分之二十五。換言之,聯邦政府每花四塊錢,就有一塊是借來的。這不是戰時經濟,不是百年疫情,這是「和平時期的常態」。 更值得玩味的是支出結構。社會安全佔百分之二十二,Medicare佔百分之十七,Medicaid佔百分之十,國防佔百分之十二。而淨利息支出?一點零四萬億美元,佔預算百分之十四。讓我把這句話翻譯成人話:美國政府花在償還利息上的錢,已經超過了整個國防預算。 山姆大叔現在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是保衛自由世界,而是付貸款利息。 過去四十年,全球利率持續下行,是美國得以「借了又借、借了再借」而不爆炸的核心原因。當十年期國債殖利率從一九八一年的百分之十五一路跌到二零二零年的百分之零點五,債務的實際負擔被持續壓縮。這是一場持續了四十年的順風,而大多數分析師把順風當成了地心引力。 現在風似乎要停了。 三十年期國債殖利率為百分之四點九八,二十年期同樣是百分之四點九八,十年期百分之四點四三,兩年期百分之三點九三。息率曲線從短端到長端呈現正常的正斜率,但每一個點位都遠高於二零零八年至二零二一年那段「免費午餐」時期。以歷史標準衡量,這些利率不算高——一九八零年代的人看到百分之五會覺得是在做慈善。但問題在於:那時候的債務佔GDP比例只有百分之二十幾,現在是百分之九十七。 相同的利率,作用在五倍的債務基數上,產生的利息帳單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聯邦利息支出佔GDP比例已飆升至百分之三點一五,直追一九八零年代的高峰。但別忘了,一九八零年代的高峰是在聯邦基金利率百分之二十的環境下產生的。今天我們僅用百分之四到五的利率,就複製了同樣的財政壓力。這說明什麼?債務的體量已經大到讓「正常」利率變成了「危險」利率。 國債末日論者最喜歡的劇本是威瑪共和國式的惡性通脹——推著獨輪車去買麵包。這在美國發生的機率大約等同於聯儲局主席在記者會上跳踢踏舞。但溫和而頑固的通脹?這已經不是假設,而是現實。 美國通脹率目前為百分之三點三。距離二零二二年六月百分之九點一的驚悚高峰已大幅回落,但距離聯儲局百分之二的目標仍有一段令人不安的距離。考慮到疫情期間公共持有國債從約二十二萬億暴增至目前的三十九萬億——三年內膨脹了百分之七十七——通脹「僅僅」飆到百分之九而非更高,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特權紅利。但這張特權卡的額度並非無限。 真正該讓人夜不能寐的情境是:如果下一次經濟衰退來臨,政府需要再次大規模財政刺激,而通脹此時並未回到百分之二以下。屆時聯儲局面臨的將是一個不可能三角:壓通脹需要加息,但升息會讓利息帳單爆炸;刺激經濟需要降息和擴支,但這會火上澆油推高通膨。這不是危機,但這是「政策空間被擠壓殆盡」的教科書定義。 兩個核心原因,值得反覆咀嚼。 第一,美國政府債務不是房貸。家庭的抵押貸款有到期日、有強制還款壓力、有信用評級閾值。而主權債務——尤其是擁有全球儲備貨幣發行權的主權債務——本質上是一場永續的再融資遊戲。只要經濟持續增長,名義GDP持續擴張,舊債到期時發新債來還,利息到期時再借錢來付,這個遊戲就能繼續玩下去。荒謬嗎?也許。但金融體系本身就建立在比這更荒謬的信仰之上。 第二,政府的負債是其他人的資產。那三十九萬億美元的國債,是全球養老基金的壓艙石,是保險公司的資產負債表基礎,是中央銀行外匯儲備的核心持倉,是貨幣市場基金的底層資產。它是全球金融體系的骨架。你說它要崩潰?那請先告訴我,全球數百萬億美元的金融資產要用什麼來替代它作為無風險基準。日本國債?德國公債?比特幣?每一個替代方案在流動性、市場深度和制度信任上都差了至少一個數量級。 這就是美國國債的終極護城河:不是因為它安全所以大家買,而是因為大家都買所以它安全。這是一個自我強化的均衡,除非有某種外力將其打破。 國會預算辦公室的基線預測顯示,按照目前軌跡,二零三六年聯邦淨債務將達到GDP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它假設實質GDP增長逐步放緩至百分之一點八,十年期國債殖利率穩定在百分之四點三至四點四,通膨回落至百分之二點三。 這些假設每一個都可以質疑。如果增長低於預期?如果利率因為結構性通膨或期限溢價上升而高於預期?如果地緣政治衝突導致去美元化加速?任何一個變量偏離,那條通往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曲線都會更陡。 但即便如此,「崩潰」的觸發機制依然模糊。沒有一個明確的債務佔GDP比例門檻——超過百分之一百就爆炸、超過百分之一百五十就完蛋。日本的公共債務佔GDP超過百分之二百五十,至今沒有發生主權違約。當然,日本百分之九十的國債由國內投資者持有,且以本幣計價,情況特殊。但這恰恰說明:主權債務危機不是一個數學問題,而是一個信心問題。 信心崩塌沒有預告,沒有警戒線,沒有倒計時。它要麼不來,要麼在某天毫無預兆地降臨——通常由一個事後看來微不足道的觸發事件引爆。 作為一個管理資金的人,我對國債問題的框架不是「會不會崩潰」——這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而且回答錯誤的代價是幾十年的機會成本。我的框架是:在什麼條件下,高債務環境會改變資產的風險溢價和回報結構? 答案已經在眼前: 利息支出擠壓其他財政支出,意味著未來的基建投資、研發支出、社會安全網都可能面臨削減壓力。這對長期潛在增長率是負面的。 持續的大額赤字意味著國債供給源源不絕,這對長端殖利率構成結構性上行壓力。期限溢價的回歸不是暫時現象。 通脹即使回落到百分之二點五至三之間的「溫和偏高」水平並長期盤踞,也意味著實質回報被壓縮,60/40組合的黃金時代不再適用。 最陰險的情境不是一次性的崩潰,而是緩慢的侵蝕——像溫水煮青蛙。美元不會一夜崩盤,但可能在十年內從佔全球儲備的百分之五十八緩慢滑落至百分之四十五。國債不會拍賣失敗,但期限溢價可能從歷史低位回到百分之一點五至二。這些看似溫和的變化,在三十九萬億的基數上,效果卻是劇烈的。 一九四零年代的霍華德.畢非德擔心五百億的國債。一九七二年的《時代》封面擔心四千三百億。二零零八年後的末日論者擔心十萬億。今天我們盯著四十萬億。他們全都「錯了」——如果你把「錯」定義為「沒有引發崩潰」的話。但他們指出的結構性問題從未消失,只是被不斷下行的利率和持續擴張的美元霸權所掩蓋。 現在利率回到「正常」水平,而債務處於「不正常」水平。這兩條曲線的交匯,不一定帶來危機,但必然帶來約束。政策空間的收窄、財政靈活性的喪失、利息對其他支出的擠出——這些都是已經在發生的事實,不是預測。 所以,美國國債會引發一場危機嗎? 也許不會。但它已經在改變遊戲規則。而在金融市場里,規則的改變往往比危機本身更致命——因為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直到他們的投資組合告訴他們。 那個狼?也許牠不是一隻狼,而是白蟻。牠不會在某天衝進門來把你撕碎。牠只是每天安靜地啃噬你腳下的地板,直到某天你踩空。
李浩然 2026-05-04T10:10 十七年,年化百分之十七。 這組數字若出現在某位基金經理的業績報告里,你會合理懷疑他姓馬多夫。但這不是詐騙,這是標普五百自二零零九年三月觸底以來的真實回報。把時間框架縮短到本世紀二零年代,年化報酬仍有百分之十五——竟然比那個被華爾街封聖的二零一零年代(百分之十三點四)還要肥美。如果你在二零二零年初持有SPY至今,總報酬率是百分之一百四十二點八。翻了不止一倍。在一個見證了瘟疫、負油價、四十年最猛通脹與史上最暴力升息周期的十年里。 讓我再說一次:在這一切之後,市場此刻正站在歷史新高。 這要嘛是人類資本主義韌性的終極證明,要嘛是集體失憶症的臨床案例。又或者兩者兼具。 二零二零年三月,全球經濟被一個肉眼不可見的病原體按下暫停鍵。《時代》雜誌封面上是一個戴著口罩望向窗外的人影,標題寫著「當世界停止轉動」。一個月後,西德州中質原油期貨結算價跌至每桶負三十七美元——買家不僅不用付錢買油,賣方還得倒貼你把油拉走。這不是隱喻,這是實際交割價格。石油,那個驅動了二十世紀地緣政治的黑色液體,在二零二零年四月二十日的價值低於垃圾。 各國政府的回應是什麼?開閘放水。數以萬億計的財政支出湧入經濟體,聯儲局把利率釘在地板上,彷彿零利率是一種自然權利。供應鏈斷裂,需求被直升機撒錢硬生生托起,結果毫不意外:通脹竄升至百分之九點一,為一九八一年以來最高。接著聯準會用史上最陡峭的升息曲線回應——從零到五個百分點,速度之快彷彿在彌補自己晚了一年才承認通脹不是「暫時性」的失誤。 債券市場為此付出了慘烈代價。iShares二十年期以上美國國債ETF(TLT)的總報酬從高點回撤了百分之四十,最深曾跌逾百分之四十八。這不是某個新興市場垃圾債,這是美國國債——理論上全球最安全的資產。即便到了二零二六年四月,聯邦基金利率已從高點降至百分之三點六四,TLT仍在距高點近四成的深淵里掙扎。所謂「六十四十組合」里那個四十的部分,過去六年基本上是一具屍體。 而股票呢?股票不在乎。 標普五百在這段時期經歷了至少四次顯著的向下衝擊:二零二零年三月的疫情崩盤(跌幅百分之三十四)、二零二二年的通脹熊市、二零二五年的「解放日」暴跌,以及今年因地緣衝突觸發的修正。每一次都有充分的理由讓你相信「這次不一樣,牛市結束了」。每一次,市場都像被彈簧彈回新高。 把這輪始於二零零九年的牛市與一九八二年至一九九九年的史詩級行情疊在一起看,兩條曲線幾乎完美重合——十七年下來,以低點為基數一百計算,兩者都攀升至約一千三百的水平。換言之,我們正在活生生地見證一場可能與列根至克林頓時代比肩的超級牛市。 但這里有一個結構性差異值得深究。一九八二年的牛市起點是伏爾克(Paul Volcker)把利率壓到雙位數後開始降息的時刻——那是一場長達十八年的利率下行紅利。而二零零九年的牛市呢?它的前半段同樣由零利率和量化寬鬆驅動,但後半段——也就是我們正在經歷的二零二零年代——是在利率正常化、通脹仍高於目標(目前百分之三點三,距聯準會的百分之二目標仍有可觀距離)、央行資產負債表收縮的環境下完成的。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推動股價的引擎已經從「便宜錢」換檔為「盈利增長預期」——具體而言,是對一小撮超大市值科技公司將永恆統治全球經濟的信仰。這不是利率紅利,這是集中度風險裹著樂觀主義的糖衣。 然而,以下有幾個冷酷的事實你需要知道: 第一,TLT的回撤幅度告訴你,固定收益市場從未真正「復原」。長端利率的重新定價是結構性的,不是周期性的。如果你的退休組合里有大量長債,你在二零二二年損失的購買力至今仍未回來,而且可能永遠不會以同樣的形式回來。 第二,聯邦基金利率目前在百分之三點六四。這意味著聯儲局已經降息超過一百五十個基點,但通脹仍在百分之三以上。聯儲局的「最後一哩路」正在變成一場馬拉松。如果通脹重新抬頭——比如因為關稅政策、供應鏈重組、或能源價格波動——央行將被迫在「支撐經濟」與「捍衛信譽」之間做出極其痛苦的選擇。上一次他們做錯了這個選擇(二零二一年的「transitory」鬧劇),代價是四十年最猛的通脤。 第三,百分之十七的年化回報持續十七年,在統計上是一個極端值。均值回歸不是信仰,是數學。標普五百的長期實質年化回報約在百分之七左右。過去十七年的超額回報不是被未來的平庸所稀釋,就是被某一次劇烈的向下修正所「清算」。時間越長,欠均值的債就越重。 在熊市中賣出對績效的傷害是毀滅性的,但錯過一輪如此量級的牛市,傷害可能更大。這話沒錯。但它的對稱命題同樣成立:在牛市末段過度暴露,對接下來十年的傷害可能比你在牛市中段少賺百分之五更為致命。一九九九年那些在最後兩年加碼科技股的人,花了十三年才回本。 所以,是的,這是一場「史詩級」牛市。數據不撒謊。SPY的曲線美得像教科書。但Lex的提醒永遠只有一句話: 當所有人都在慶祝的時候,聰明錢在做的從來不是加入派對——而是確認自己離門有多近。 十七年百分之十七。歷史上只有一個先例可比。而那個先例的結局,叫做二零零零年。
李浩然 2026-04-27T10:44 市場曾經有一套老派敘事。股市上樓走樓梯,下樓搭電梯;勞動市場反應遲緩;通膨像老式蒸汽機,啟動慢,熄火也慢;聯儲局則像一艘滿載官樣文章的油輪,轉向之前總要先發幾篇講稿,再用三個季度確認自己真的想轉。這套敘事如今沒有完全失效,只是變成了歷史博物館里的展品。現在的市場更像高頻交易員喝了五罐能量飲料之後的神經系統:先抽搐,再暴衝,然後要求旁觀者把這一切稱為「價格發現」。 最值得認真對待的,不是「世界變快」這句陳腔濫調本身,而是幾個本來分屬不同系統的變量,正在同步表現出同一種特徵:衝擊更集中,波幅更巨大,修復更迅速,敘事切換更粗暴。股市、就業、職位空缺、利率、通脹、貨幣供應——這些本應各有週期、各有黏性、各有傳導時滯的東西,在過去幾年里卻像被塞進同一台失控的壓縮機里,先被極度拉伸,再被強行回彈。投資人若還沿用上一代的節奏感,輸錢不是因為笨,而是因為慢。 先看股市。標普500在短暫而劇烈的回撤之後,幾乎總能以一種近乎無禮的姿態重回高位。這種走勢過去叫反彈,現在更像市場對風險定價程序的罷工。2018年的小型熊市如此,2020年疫情崩盤更是如此,而近年的幾次地緣政治與政策衝擊也在重複同一模板:恐慌來得像新聞推送,修復來得像量化模型自動重載。若說以前的市場會留給人類一些消化時間,現在它給你的只有兩個選項:立刻行動,或者追著價格跑,順便在社交媒體上發一段關於「長期主義」的自我安慰。 這里面最刺眼的,不是V形反轉本身,而是V形反轉的頻率。市場不是偶爾展現韌性,而是開始制度化地拒絕深度停留在悲觀區域。換句話說,風險資產正在被一整套更快的資訊傳播、更高的流動性動員能力,以及更強的政策預期保護傘所重塑。價格不再只是貼現未來現金流,也貼現央行、財政部、被動資金、CTA、零售投資者、企業回購部門,以及每一個自認能在兩小時內「抄底」的手機用戶的集體反射弧。傳統上,市場會先下跌,再反思;現在市場先崩一下,然後假定某個地方總會有人出手托住。這不是成熟,而是條件反射。 再看勞動市場。疫情期間美國失業率從約3.5%暴衝至接近15%,然後又在短短兩年內回到3.5%附近。這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週期波動,而是一場宏觀經濟的心肺復甦術。歷史上,失業一旦如此惡化,往往意味著長時間的資源錯配、需求疲弱與信心崩潰;但這一次,政策反應快得像有人直接把未來幾年的穩定器一次性提前支取。結果是,勞動市場並非緩慢修復,而是被暴力拉回。這種速度表面上令人安心,實際上卻扭曲了人們對「正常」的理解。若一代勞工與投資人只見過這種被政策加速器猛踩的復甦,他們很容易誤以為所有裂痕都能在下一次財政支票與央行轉向中自動癒合。 職位空缺數據更能說明問題。疫情前,美國非農職位空缺大致在700萬上下;疫情後一度衝破1,200萬,之後又回落至接近常態區間。這不是單純的景氣起落,而是勞動供需預期的集體失控。企業曾經瘋狂搶人,彷彿每一家都相信自己將永遠活在名義增長高企、融資寬鬆與需求噴發的樂園里;如今職缺回落,語氣則轉為謹慎,彷彿AI明天一早就會接管工位、工資單與中層管理。從「勞工掌握議價權」到「白領擔心被模型替代」,中間只隔了幾份季度報告和幾場科技公司發布會。這不是經濟基本面的平穩調整,這是敘事市場對勞動市場的殖民。 利率變化則把這種速度感推到近乎荒謬。聯邦基金利率在2010年代長期貼地,疫情中再次回到零附近,隨後因通脹爆發而在一年多時間內急升至5%以上,之後又開始回落。三十年期按揭利率則從2021年底低於3%,在兩年內衝上8%以上。房地產、企業融資、消費信貸、資產估值,全都被這場利率海嘯輪番洗禮。央行過去喜歡把自己描述為穩定預期的錨,近年看起來更像一位先把船掀翻、再發新聞稿解釋自己其實是在校正航向的船長。 這並不是說聯儲局做錯了所有事。問題在於,當政策利率、長端融資成本與市場折現率在如此短時間內劇烈重置,經濟主體根本來不及適應。企業資本支出計畫、家庭住房決策、銀行資產負債管理、市盈率框架——所有東西都在被迫更新,但人的心理更新速度遠比收益率曲線慢。結果就是一種今日市場最常見、但也最少被誠實承認的狀態:價格已經重新定錨,心智模型還停在舊世界。這正是近幾年消費者信心疲弱的一個核心原因。不是因為人們不理解數字,而是數字變得太快,快到情緒來不及跟上。 通脹的全球同步飆升與回落,更暴露了這個時代的兩個結構特徵:第一,供應鏈、能源、財政刺激與貨幣條件之間的相互放大效應,比主流宏觀教材願意承認的更強;第二,通脹並不是一頭被完全馴服的野獸,它只是暫時離開了鏡頭。美國、英國、加拿大、法國、德國、日本、意大利等主要經濟體,近年的通脹路徑都呈現出驚人的一致性:先在疫情與刺激後急升,再在緊縮與基數效應下回落至較可接受區間。這讓政策制定者很容易產生一種危險幻覺:既然能那麼快衝上去,也能那麼快壓下來。但通脹回落不等於通脹風險消失;它只是意味著最容易的部分——從高位回到中段——已經完成,最難的部分——在不摧毀需求與金融條件的情況下維持穩定——才剛開始。 而貨幣供應的劇烈擴張與隨後收縮,則提供了最不該被輕描淡寫的一條暗線。當M2增速出現歷史級別的上衝,再經歷罕見的回撤,這不只是「疫情特殊時期的技術性現象」;這代表政策當局已經證明,自己有能力在極短時間內重塑金融條件、收入分配、資產價格與行為激勵。也就是說,市場現在不只交易經濟週期,還交易國家機器的反應函數。這會帶來一個深遠後果:每一次危機,都會讓市場更相信下一次也會有人兜底;而每一次兜底,又會讓市場更脆弱,因為它學會了在缺乏自然清算的情況下不斷加槓桿、追波動、買回撤。所謂「更快的市場」,在很多時候其實只是「更有條件變得輕率的市場」。 把這一切部分歸因於資訊時代,這當然沒錯,但說得還不夠狠。真正改變市場節奏的,不只是資訊更快,而是資訊、流動性與政策已經形成三重回授。消息傳播即時化,讓市場瞬間定價;演算法和被動資金機制化,讓資金順勢放大;政策干預常態化,讓尾部風險被普遍認為可管理。於是每一個下跌都更像一場短跑,每一個反彈都更像一場踩踏。這個系統最終獎勵的,不再是最有耐性的人,而是最能分辨哪些衝擊只是戲劇化、哪些衝擊真的會穿透政策緩衝層的人。可惜的是,市場里自稱能做到這件事的人,通常也是最先被市場打臉的人。 這里需要潑一盆冷水。加速不等於去風險化。V形復甦出現多次,不代表它成了自然法則。2022年已經提醒過投資者:當通膨與利率這兩個過去十多年被壓制的變量重新掌權時,資產價格完全可以長時間不配合「逢低買入」的宗教儀式。未來若出現真正的信用危機、系統性金融事故,或者一場無法靠寬鬆政策迅速修補的衰退,市場仍然可能展現它古典而殘忍的一面:不是快速下跌後立刻修復,而是慢慢跌、反覆跌、讓每一次反彈都像希望,最後證明只是更高級的折磨。新一代投資者若只學會了在流動性支持下搶V,卻沒學會在估值壓縮與信用收縮中保命,那麼他們不是身處新時代,只是被新時代寵壞。 也因此,不是「世界變快」,而是「你不必跟著變快」。這句話表面平淡,實際上近乎反市場。因為今日金融行業最昂貴的幻覺之一,就是把反應速度誤認為決策品質。交易介面更快,數據刷新更快,研究筆記更快,宏觀敘事切換更快,但快並不自動生成優勢,多數時候它只是把錯誤提前結算。對沖基金經理若把每一次高頻震盪都當作必須出手的邀請函,最後通常只會證明自己是券商最忠誠的客戶,而不是投資者的守門人。 真正該吸收的,是一套更冷酷的操作原則。第一,要接受自己會比過去更常判錯,因為變量之間的傳導速度加快,舊有經驗值折舊得更快。第二,要把觀點拿得更強,但握得更鬆,因為這個時代最危險的不是沒有立場,而是把暫時有效的敘事當成永恆真理。第三,要對「參與一切波動」這件事保持敵意,因為市場節奏越快,噪音稅就越高。第四,要預設新的風險形式會出現,包括更頻繁的閃崩、更短暫卻更劇烈的流動性真空,以及政策與市場彼此誤判所觸發的連鎖失誤。用更直白的話說:當世界變成這副樣子,倉位管理比觀點更重要,現金流比口號更重要,風險承受力比自信更重要。 從更大的角度看,過去幾年的經驗其實暴露了資本市場的一個不太體面的真相。當投資者習慣了每次衝擊之後都會等來寬鬆、補貼、回購、再平衡與抄底資金,市場紀律自然會退化。說得刻薄一點,今天不少所謂「堅定的長期投資者」,只是流動性時代的順風乘客;一旦風向真的逆了,而且逆得比政策更持久,他們對長期的信仰可能比保證金要求還脆弱。 所以,「一切都變快了」不是一句關於現代性的感嘆,而是一條關於風險制度已經改寫的警告。價格形成更快,政策反應更快,敘事壽命更短,心理適應更差。投資世界表面上更有效率,實際上也更容易過度反應、更依賴支撐、更懲罰遲疑。這種環境對平庸投資者尤其危險,因為它不停誘惑你把速度當成能力,把回彈當成安全,把歷史例外當成規律。 最終,真正的優勢也許不是比市場更快,而是比市場更不容易被市場牽著鼻子走。當別人忙著追逐下一個V形復甦、下一次政策轉向、下一輪通脹敘事、下一波AI焦慮時,少數人願意承認:很多時候,最好的交易是少交易;最好的預測是承認不確定;最好的風控,是不把一次幸運的反彈誤判為一套永遠有效的機制。 市場確實變快了。問題是,人若也跟著變得浮躁,最後跑贏的通常不是你,而是波動本身。
李浩然 2026-04-20T10:24 你願意花錢買一台準確率只有98%的計算機嗎?乍聽之下似乎還行——畢竟98分在任何考試里都算優等。但換個場景:你是一家管理五百億美元資產的基金經理,你的風控模型每一百次運算就錯兩次,而你根本不知道是哪兩次。這不叫「微小瑕疵」,這叫「系統性災難」。更要命的是,這台計算機還會在你追問它「你確定嗎」的時候,用一副無比自信的語氣告訴你:「當然確定。」它不是在說謊,它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這就是今天大型語言模型的真實面目。而整個科技產業正以人類商業史上罕見的速度,把數以千億計的美元押注在這台計算機會自己變聰明這件事上。 讓我們先釐清一個被矽谷刻意模糊的根本事實:LLM不是智能,是統計學。它的全部「能力」歸結為一件事——根據訓練數據中的機率分布,猜測下一個最可能出現的詞。AI 專家Janusz Marecki對此的描述精準得令人不適:它在「擲骰子」。每一次回答都是一次近似值輸出,而非事實陳述。任務越複雜,誤差越疊加,最終你得到的不是分析,而是一篇文筆流暢、邏輯自洽、但內容可能完全虛構的散文。 華爾街喜歡用「幻覺」這個詞來輕描淡寫這個問題,彷彿它只是一個可以被下一版軟體更新修復的小bug。但這不是bug,這是架構。LLM的底層設計決定了它永遠無法區分事實與虛構,因為它從來就不「理解」任何東西。你不能透過往一台本質上是機率引擎的機器里灌入更多算力,就讓它突然開始「思考」。這就像你不能透過把更多水倒進一個篩子里,就期待它變成一個桶。 這是不可救贖的系統性缺陷。請把這句話用螢光筆劃起來,因為接下來我們要談的所有投資邏輯,都建立在這個前提之上。 即便我們暫時擱置準確率的問題,LLM還面臨一個更現實的瓶頸:它已經沒東西可以學了。 ChatGPT-4的訓練數據基本上吞噬了整個互聯網——書籍、論文、維基百科、Reddit帖文、新聞報導、程式碼庫,能爬的都爬了。幾年過去,互聯網上的數據量確實還在增長,但增長的部分是什麼?大量由其他LLM生成的內容。用AI生成的文本去訓練下一代AI,學術界有個非常形象的說法叫「模型坍縮」——就像反覆影印一份文件,每一代都比上一代更模糊、更失真,直到你手里拿的東西跟原件毫無關係。 這意味著「規模化帶來突破」的敘事已經在物理層面撞牆了。不是你投不投得起錢的問題,而是就算你把全世界的GPU堆在一起,能餵給它的高品質訓練數據也就那麼多。這條曲線已經見頂,剩下的只是邊際遞減。 現在讓我們把目光轉向房間里那頭最大的大象:OpenAI最近以8,520億美元的等效估值向散戶投資者募集了30億美元。請注意兩個關鍵詞——「散戶」和「等效估值」。當一家公司開始向散戶開放融資,並用「讓更多人有機會參與AI時代的上行經濟」這種話術包裝時,你應該本能地把手放到錢包上——不是為了掏錢,而是為了捂緊它。 8,520億美元是什麼概念?這個數字超過了全球除了極少數國家以外的GDP。而它對應的是一家產品核心技術存在不可修復缺陷、訓練數據即將枯竭、且已有免費開源替代品的公司。沒錯,你現在就可以去下載一個開源LLM到你的筆記型電腦上,不需要數據中心,不需要月費,隱私還有保障,而它的表現與那些燒掉數十億美元訓練出來的大型模型相差無幾。 當你的付費產品已經觸及能力天花板,而免費替代品正在逼近同一天花板時,你的定價權在哪里?你的護城河在哪里?你的八千五百億估值,建立在什麼東西上面? 各大超大規模雲端服務商——微軟、Google、亞馬遜、Meta——正在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建設數據中心。其中相當一部分資金來自舉債。它們的邏輯很簡單:AI需要算力,算力需要基礎設施,誰先建好誰就贏。這是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三段論,唯一的問題是第一個前提正在崩塌。 如果LLM的能力天花板已經到了,如果更多的算力並不能讓模型更聰明,那麼這些耗資數百億、佔地數十萬平方英尺、吞噬電網容量的巨型數據中心,到底是資產還是負債? 這里還有一個被大多數分析師忽略的供應鏈問題值得一提:全球約三分之一的氦氣產自卡達。氦氣是晶片製造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冷卻劑,沒有氦氣就沒有晶片,沒有晶片就沒有AI。當你的整條產業鏈對一個波斯灣小國的單一資源存在如此集中的依賴時,這不叫「供應鏈風險」,這叫「地緣政治人質」。當然,能源短缺和材料瓶頸並非不可解決的存亡問題,但它們讓投入成本持續攀升,而產出能力卻已停滯——這是任何投資者都不想看到的剪刀差。 把這些加在一起:不可修復的技術缺陷、見頂的訓練數據、蒸發中的定價權、膨脹的基礎設施債務、脆弱的供應鏈。如果這不是你教科書里「資本錯配」那一章的完美案例,我不知道什麼才是。 去年此時,科技媒體和華爾街分析師幾乎眾口一詞地批評蘋果「在AI競賽中落後」。庫克沒有像其他CEO那樣在每一次財報電話會議上把「AI」這個詞重複四十遍,蘋果也沒有宣布要砸幾百億建超級數據中心。於是結論來了:蘋果掉隊了,蘋果不懂AI,蘋果完了。 一年後回頭看,這份「落伍」的成績單讀起來更像是一份精明的資本紀律清單。當競爭對手在一場可能是偽命題的軍備競賽中燒掉天文數字的資金時,蘋果保住了資產負債表的乾淨、維持了資本回報的效率、也避免了在一個能力天花板已到的技術路線上過度押注。在投資的世界里,有時候最好的決策就是什麼都不做。而「什麼都不做」是需要巨大勇氣的,尤其當整個市場都在尖叫著告訴你「你必須做點什麼」的時候。 這不是說蘋果不會做AI——它當然會,但它等待的可能是真正的下一代技術範式,而不是把錢砸在一個本質上是「高級自動補全」的東西上。 許多頂尖研究者正在探索的方向是全新的架構——一種能夠像人類大腦那樣自我重組、在工作中學習、創造新知識而非僅僅重組舊知識的系統。這才是通往通用人工智能的路。而這條路的起點,不在任何一座現有的超級數據中心里。 當前的LLM就像萊特兄弟的飛行者一號——它證明了某種東西是可能的,但你不會想要用它來經營一家航空公司。問題是,整個市場正在以波音787的估值去給飛行者一號定價,同時以空中巴士A380的產能去為它建造機庫。 過去,我們見過太多次這樣的循環:新技術出現,敘事狂熱,資本瘋狂湧入,然後在某個無人預期的時刻,市場突然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花了天價買了一個半成品。2000年的互聯網泡沫是這樣。互聯網本身當然是革命性的——但那不代表在1999年用五百倍市盈率買Pets.com是個好主意。 今天的AI投資格局有著令人不安的相似之處。技術是真實的,應用場景是存在的,但估值已經完全脫離了產品的實際能力邊界。你正在為一個98%準確率(在複雜任務上可能只有70%)的工具,支付一個隱含著「它很快就會變成100%準確」的價格。而我們剛剛花了整篇文章告訴你:它不會。 所以,當你考慮是否要在8,520億美元的估值上接盤時。請問清楚自己「這次是不是不一樣?」——還是每次都一樣?如果認為這是「能力圈」以外的決策,最好還是把錢放在那些保持了資本紀律、沒有在這場偽軍備競賽中把資產負債表燒出一個洞的公司上。等待真正的技術突破到來,然後再出手。 在一場所有人都在搶著衝進門的遊戲里,站在門外有時候不是膽怯,而是清醒。
李浩然 2026-04-13T10:10 美國是人類文明史上最富裕的國家。這句話本身不具爭議性,爭議的是下半句——這筆財富的分配方式,像極了一場你永遠擠不進去的私人晚宴。 根據美聯儲分佈式金融帳戶(DFA)的數據,自1989年第三季度以來,美國最頂層0.1%家庭的財富增長了1350%。你沒看錯,不是135%,是一千三百五十個百分點。同期,剩餘的頂層1%(即0.1%到1%之間那群「次頂級富豪」)增長了948%。再往下,前2%到10%那群體面的上層中產,增幅是721%。中間的40%?603%。而底部50%——也就是這個國家一半的人口——財富增長了501%。 乍看之下,501%也不差。但請注意,這是名義美元,跨度是三十五年。更關鍵的是結構性問題:起點不同,百分比的意義就截然不同。一個擁有一千萬美元的人增長1350%,意味著他現在坐擁超過一億四千萬。一個擁有五萬美元的人增長501%,他現在有三十萬出頭。三十萬美元在今天的美國,連曼哈頓一間像樣的廁所都買不起。這不是增長的故事,這是分化的寓言。 今天,美國前10%的家庭控制著全國近七成的財富。前1%與後90%各自持有約32%的總財富——換言之,頂端那一小撮人,和底下絕大多數人,手里握著一模一樣大小的蛋糕。只不過一邊是一百三十萬戶家庭分著吃,另一邊是將近一億兩千萬戶家庭搶著啃。 股市的畫面更為殘酷。前1%持有全美超過一半的股票資產,而底部50%的人合計持有的股票份額是——1%。這意味著每當標普500指數創下歷史新高時,歡呼的是同一群人;而另一半美國人與這場盛宴的關係,僅限於在新聞里讀到它。 但真正值得細品的,是最頂端那0.1%的崛起弧線。1989年,這群人控制著全美9%的財富。如今,這個數字是15%。這不是小數點後的微調,這是一個階層在三十五年間將自己的財富份額擴大了近七成。根據《華爾街日報》引述的數據,過去五十年里,這群人的財富實際增長——注意,是經過通脹調整之後——超過了十三倍。十三倍。如果你五十年前有一塊錢,現在你有十三塊的實際購買力。如果你五十年前有十億,你現在坐在一百三十億的山頂上看雲。 普林斯頓經濟學家Owen Zidar對美聯儲數據的分析描繪了一幅更具體的圖景。以2025年美元計算,目前全美約有43萬戶家庭淨資產在三千萬美元以上。其中約20萬戶超過五千萬,約7.4萬戶超過一億。這些數字本身已經令人側目,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趨勢:在1980年代中後期,淨資產超過一億美元的家庭大約只有兩萬戶左右。四十年不到,這個俱樂部的會員人數翻了將近四倍。而同期美國總人口增長不到40%。超級富豪的繁殖速度,遠超人口的自然增長率。這不是涓滴效應,這是虹吸效應。 有一種極為有趣的現代病,叫做「富人不覺得自己富」。這聽起來像是心理醫生沙發上才會出現的荒誕劇情,但它其實有嚴密的經濟學邏輯。 當你年收入五十萬美元、住著四房兩廳、投資組合能讓95%的美國人汗顏的時候,你理應覺得自己過得不錯。但你沒有度假屋,你的鄰居有。你終於買了度假屋,但你不飛私人飛機。你合夥人飛。你開始飛私人飛機了,但你沒有遊艇。你客戶有。你買了遊艇,但你沒有NBA球隊。你在福布斯榜上看到的那些人有。 這條慾望的階梯沒有盡頭,因為每一級台階上都站著一個比你更有錢的人。當超級富豪的數量不斷膨脹,普通的有錢人就顯得越來越平庸。這就是為什麼年收入四十萬的美國家庭會在調查問卷里勾選「中產階級」——不是因為他們矯情,而是因為在他們的參照系里,真正的「富」是一個不斷遠離的地平線。財富集中的副產品之一,就是大規模製造焦慮。 接下來談一個所有人都在問、但沒人能回答的問題:人工智能會讓這一切變得更糟嗎? 如果你是一家AI公司的股東,答案大概率是:這是人類史上最偉大的生產力革命。如果你是一個即將被AI取代的中層白領,答案大概率是一個不太文雅的詞彙。 邏輯並不複雜。AI的本質是用資本替代勞動。它帶來生產力的飛躍、效率的提升、以及——更少的工作崗位。當一家公司能用十個人加一套AI系統完成原本一百人的工作時,利潤流向哪里?不是流向那被淘汰的九十個人,而是流向持有股權的那幾個人。如果今天前1%已經持有超過一半的股票,而AI進一步推高企業利潤並壓縮勞動份額,那麼財富集中的曲線不會趨緩,它會陡峭得像懸崖的反面。 屆時的政治後果將極為有趣——如果你對「有趣」的定義比較寬泛的話。 事實上,我們已經在見證財富不平等的政治投射。一個國家如何同時選出特朗普當總統,又讓左翼社會主義者Zohran Mamdani當選紐約市長?答案就藏在基尼係數里。 極端的財富分化催生極端的政治光譜。富人有更多的錢投入選舉遊說,但更多的政治人物會對準底層90%的經濟焦慮。當中產階級發現自己的實質購買力在三十年間被稀釋,而電視上的億萬富翁又多了一艘遊艇的時候,他們不會去讀皮凱提(Thomas Piketty)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他們會去投票箱前選一張最憤怒的臉。不管那張臉屬於極右還是極左,它只需要說一句話:「體制對你不公平。」這句話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在相當程度上是事實。 那麼,有什麼能阻止這列財富集中的列車嗎? 富人稅是近年來最熱門的藥方。從學術象牙塔到國會走廊,從歐洲到拉丁美洲,對超級富豪課徵淨資產稅的呼聲越來越高。邏輯上無懈可擊:你有一百億,每年拿出2%回饋社會,你還是有九十八億,仍然可以買下一座小島。但問題從來不在邏輯,而在執行。 富人是這個星球上最擅長規避稅收的物種。他們有最好的律師、最精密的信託架構、最靈活的跨境資產配置。當你對他們的淨資產課稅時,他們會把資產重新分類、轉移司法管轄區、或者乾脆讓估值變得無法計算。房地產可以低估,私人企業可以打折,藝術品可以捐贈。每一條稅法的縫隙,都是一個律師的就業機會。 北歐曾經是富人稅的實驗場。瑞典試過,後來廢了。法國試過,富人搬去了比利時。實踐證明,在一個資本自由流動的世界里,單邊的富人稅更像是一個美好的願望,而非一項可行的政策。除非全球主要經濟體同時行動——而讓美國、歐盟、中國和新加坡在任何事情上達成一致的概率,大概和你我加入那7.4萬戶億萬俱樂部的概率差不多。 所以我們回到了原點。美國的財富金字塔越蓋越高,塔尖越來越亮,塔基越來越寬,而中間那些人——那些以為自己在往上爬的人——慢慢發現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而頭頂的光離自己越來越遠。 1350%對501%。這不只是兩個數字的差距,這是兩個美國的距離。一個美國在私人飛機上討論慈善晚宴的座次,另一個美國在加油站猶豫要不要加滿油箱。它們共用同一面國旗、同一部憲法、同一個國家統計局的GDP數字。但它們之間的距離,每過一個季度,就再寬一點。 這列火車沒有剎車。至少目前看來,沒有人真正想踩下去。富人不想,因為列車的方向對他們有利。政客不想,因為競選資金來自車上的乘客。而底層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不在車上——他們以為自己只是站在月台上等下一班。 下一班不會來的。 月台上的人越早明白這一點,就越早開始思考:也許問題不在於等不等得到車,而在於誰設計了這條鐵路。
李浩然 2026-03-30T11:23 華爾街有一個不願啟齒的祕密:它賣的是選股的幻覺,買單的是你的投資組合。 每年,數以萬計的基金經理西裝筆挺地坐在財經節目前,自信滿滿地向客戶解釋為何他們的「獨到眼光」值得那兩個百分點的管理費。然後年底一到,九成的人安靜地跑輸了一個不需要任何人類判斷的指數。這不是一年的偶然,而是跨越十年、十五年、二十年的系統性潰敗。而數據冷冰冰地攤開一切:以二十年為限,超過九成的美國大型股基金跑輸標普五百。中型股?近九成。小型股?同樣九成。無論你怎麼切——成長型、價值型、核心型、多元市值型——結論驚人地一致。這不是「大多數人做得不夠好」的問題,而是整個主動管理產業在統計意義上接近全軍覆沒。 有人會辯稱,這是因為費用侵蝕了回報。費用確實是一部分,但這個解釋遠遠不夠。真正的結構性原因,藏在一個比費用更殘酷的數學事實里。 美國亞利桑那州大學學者 Hendrik Bessembinder 在2018年發表了一篇讓整個學術界都為之側目的論文。他追蹤了自1926年以來在美國股市上市過的每一檔股票,得出的結論足以讓所有股票分析師集體失業:接近六成的股票,在其整個生命週期中,連國庫券都跑不贏。你沒有看錯——六成的股票,長期回報不如幾乎零風險的現金等價物。再加上那些勉強打平現金的公司,底部96.3%的股票加總起來,對美國股市的淨財富貢獻是一個圓潤的零。 所有的財富,91萬億美元的淨值,全部來自頂端那3.7%的公司——總共1,082家。 這個數字值得你停下來,倒一杯威士忌,好好想一想。美國股市百年來上市過的近三萬家公司里,真正為股東創造財富的,大約只有一千家出頭。其餘的,要麼是陪跑的龍套,要麼是徹頭徹尾的財富粉碎機。59.1%的公司屬於後者——它們存在的唯一意義,似乎就是把投資人的錢蒸發掉。另外37.2%稍微體面一些,它們的正回報剛好抵消了那些毀滅者造成的損失。就像一場精心設計的零和遊戲,只不過莊家抽了水。 而真正令人不安的,是Hendrik Bessembinder最新發布的更新數據。如果說2018年的論文是一記警鐘,那2025年的版本就是喪鐘。 在原始研究中,1926年到2016年間,89家公司創造了全部43萬億美元淨財富的一半。聽起來已經夠集中了。但當時間軸延伸到2025年,淨財富翻倍至91萬億,而創造其中一半的公司數量反而縮減到46家。財富不是在擴散,而是在加速聚攏。更少的公司,創造了更多的財富。冪律分布不僅沒有均值回歸,反而在自我強化。 這組數據的含義是毀滅性的。如果你要靠選股來捕捉市場回報,你需要在近三萬家公司中精確命中那46家。這不是大海撈針,這是在撒哈拉沙漠里找一粒特定的沙子,而且你事先不知道它長什麼樣。更諷刺的是,那些最終成為超級贏家的公司,在早期往往看起來並不特別。1997年的亞馬遜不過是一家賣書的網站,2004年的蘋果正在賣iPod Mini。要在眾多「看起來差不多有趣」的公司中,挑出那個將創造數萬億價值的贏家,所需的不是分析能力,是預知能力。華爾街賣的是前者,你需要的是後者。 逐十年的數據進一步揭示了這場遊戲有多難玩。自1980年代以來,每個十年中能跑贏國庫券的股票比例穩定在50%左右。換言之,你隨機買一檔股票並持有十年,打敗現金的機率跟拋硬幣差不多。但這個50%的數字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因為回報的分布極度右偏。贏家那一半中,少數超級贏家貢獻了絕大部分回報;而輸家那一半,虧損分布卻相對均勻。你拋硬幣猜對了正面,可能贏一塊錢,也可能贏一百萬。猜錯了反面,你穩穩地虧五毛。期望值是正的,但只有在你參與了夠多次拋擲的前提下。 這正是指數基金的核心邏輯,也是它令人沮喪的優雅之處。 指數基金不做任何預測。它不試圖分辨蘋果和黑莓的區別,不在乎誰的CEO更有魅力,不研究任何一份業績年報。它做的事情原始到近乎愚蠢:買下所有東西,按市值加權,然後什麼都不做。而這個「愚蠢」的策略之所以幾乎不可戰勝,恰恰是因為市場回報的分佈結構決定了它必須如此。 當3.7%的公司創造了全部財富,你最需要確保的不是避開壞股票,而是絕對不能錯過好股票。一個持有全市場的指數,數學上保證你擁有每一個超級贏家。而且隨著這些贏家的股價上漲,市值加權機制會自動增加它們在你投資組合中的比重。你不需要預判,不需要調倉,不需要在凌晨三點盯著財報里的某個腳註冒冷汗。贏家會自己浮上來,而你只需要待在池子里。 主動管理的悲劇在於,它的遊戲規則本身就對它不利。基金經理持有的股票數量通常遠少於指數成分股——一個典型的主動型基金可能持有30到80檔股票。而在一個只有3.7%的公司創造全部財富的市場里,持倉越集中,錯過超級贏家的機率就越高。這不是技能問題,是概率問題。你可以是全世界最聰明的分析師,但如果你的持倉里恰好沒有那46家公司中的關鍵幾家,你這十年就完了。而指數基金永遠不會犯這個錯誤,因為它沒有智慧,也就沒有盲點。 更致命的是時間。數據顯示,一年期的主動基金失敗率大約在50%到80%之間,某些類別甚至偶爾能翻盤。但把時間拉長到十年,失敗率飆升至90%以上。二十年?基本定局。這說明短期內,運氣和技能確實能製造一些噪音。但時間是最殘忍的濾鏡,它會把所有的隨機波動過濾掉,只留下結構性的現實:在一個回報極度集中的市場里,廣撒網的被動策略在數學上佔有不可逾越的優勢。 當然,說指數基金是「唯一正確的投資方式」,既傲慢也不準確。Hendrik Bessembinder的研究覆蓋的是股票的完整生命周期回報,但現實中沒有多少投資者會買入一檔股票後持有到它退市或被併購。在中間的無數個時間窗口中,個股確實可能提供驚人的超額回報。一個在2016年買入輝達、2021年賣出的交易者,不需要等到2025年的研究來證明自己的判斷。市場不是只有一種玩法。 同樣,規則導向的策略——動量因子、質量因子、等權重、紅利篩選——也提供了在指數之外構建低成本、稅務高效投資組合的可能性。指數基金並非魔法,它只是在特定的市場結構下,恰好是最難犯錯的工具。 但這正是關鍵所在。投資的核心挑戰不是如何做出最精彩的決策,而是如何避免最愚蠢的錯誤。在一個六成股票連現金都跑不贏、九成六公司淨貢獻為零、全部財富集中在不到四個百分點的贏家手中的市場里,最大的錯誤不是選錯了股票,而是自以為能選對。 市值九十一萬億美元、一千零八十二家公司。這兩個數字之間的張力,構成了現代資本市場最深刻的諷刺:一個以「選股」為賣點的行業,其最優解恰恰是放棄選擇。 華爾街每年花費數十億美元在研究、分析和交易上,僱傭了大量頂尖的數學家、物理學家和工程師,配備了人類文明有史以來最強大的計算資源。而這一切精密的努力,在統計上,打不過一個1976年由一位基金業的局外人創立、任何一個開了券商帳戶的普通人都能用幾百美元買到的產品。 如果這不是市場效率最有力的證明,那它至少是人類過度自信最昂貴的紀念碑。 你不需要找到最好的股票。你只需要確保不把它們排除在外。而做到這一點的最可靠方法,恰好也是最簡單的。這大概是金融學能給出的最無趣的建議了。但數據說明,無趣是對的。
李浩然 2026-03-16T10:14 如果將2026年開局的宏觀新聞標題打包賣給荷里活,這絕對是一部標準的災難片劇本:伊朗戰火重燃、原油價格狂飆、加油站數字令人心悸、地緣政治陰雲密布,外加軟件股慘遭拋售。然而,當你轉頭看向標普500指數的報價螢幕時,這部災難片卻硬生生演成了無聊的肥皂劇。今年迄今,美股大盤僅微跌約1%,年內最大回撤不過區區3.4%。在一個理應血流成河的環境里,華爾街卻只擦破了一點皮。 回顧2020年代的歷史數據,這種平靜顯得極度荒謬。我們經歷過2020年高達33.9%的史詩級崩盤,熬過了2022年25.4%的漫長熊市,甚至就在去年(2025年),市場還曾深跌近19%。相比之下,2026年這5.4%的回撤,簡直像是投資者在打哈欠時不小心按錯了賣出鍵。 然而,歷史數據提供了一個有趣的參照系。自1990年以來,標普500幾乎每一年都經歷了顯著的年內修正——即便是在那些最終以兩位數漲幅收尾的年份。1995年全年漲了34%,年內照樣跌過;2013年回報率30%,最大回撤仍有6%;2021年漲了27%,中間也挖了5.2%的坑。換句話說,統計事展示一個殘酷的現實:在股票市場里,平靜才是異常。 而2026年,目前就處於這種平靜之中。 樂觀主義者會告訴你,這是市場成熟的表現。投資者經歷了疫情崩盤、通脹風暴、矽谷銀行危機和去年的大幅修正之後,已經進化了。他們學會了不對地緣政治頭條做膝跳反射,學會了區分噪音與信號,學會了那句被華爾街反覆灌輸的真言:「除非影響企業盈利,否則忽略它。」這種解釋聽起來頗為合理,甚至令人欣慰。畢竟,市場是前瞻性的,投資者正在理性地押注伊朗衝突不會演變為影響全球供應鏈的持久戰,在押注油價上漲是短期衝擊而非結構性通脹的催化劑,在押注軟體股的拋售只是估值修正而非科技周期的終結。 這種邏輯並非毫無根據——地緣政治事件對市場的長期衝擊確實往往遠小於短期恐慌所暗示的程度,這一點已被過去數十年的數據反覆驗證。從波灣戰爭到911,從烏克蘭危機到新冠疫情,除了少數真正改變了全球經濟結構的黑天鵝,多數地緣政治衝擊最終都只在K線圖上留下短暫的缺口。 問題在於,理性和自滿之間的界線,往往只有在回頭看時才清晰可辨。 參考美股觸目驚心的幾個年份:2008年,-38%;2002年,-34%;2020年,-34%。這些災難性的崩跌有一個共同特徵——它們都不是發生在市場已經充滿恐懼的時候,而恰恰是發生在投資者自認為已經看透一切的時候。2007年次貸的裂痕早已出現,市場選擇無視;2000年科技泡沫的估值荒謬到離譜,市場選擇擁抱。歷史的教訓不是「恐慌會殺死你」,而是「不恐慌的能力,最終可能殺得更徹底」。 2026年的牌面擺得明明白白:一場真實的戰爭、供給面的能源衝擊、尚未完全消化的高利率環境、以及一個正在被AI敘事不斷重新定價的科技板塊。任何一張牌單獨翻開,或許都不足以掀翻牌桌。但當它們同時攤在桌上,而市場卻只回應了5.4%的回撤? 嘗試預測短期市場走向,本質上是一種智識上的自慰——過程刺激,結果空虛。你可以花無數個小時推演伊朗局勢升級的概率、聯儲局下一次降息的時點、以及油價對核心PCE的傳導係數,最終得出一個精緻的結論,然後市場用一根毫無邏輯的K線把它撕碎。不是因為你的分析錯了,而是因為短期市場走勢服從的不是分析,是情緒、資金流和隨機性的三體問題。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修正終將到來。不是因為伊朗,不是因為油價,不是因為某個特定的催化劑。而是因為這就是股票市場運作的方式。每一年都有回撤,無一例外。2026年目前的平靜,不是豁免權,只是時間差。 真正值得投資者思考的,不是修正何時到來——這個問題的答案永遠是「比你準備好的時候更早或更晚」——而是當它到來時,你的投資組合是否能承受?歷史告訴我們,修正從來不在人們充分預期的時候到來——它總是選在大多數人已經開始相信「這次不一樣」之後,突然讓他們記起,其實每次都一樣。
李浩然 2026-03-12T13:11 截至早上11時止,1小時內《彭博》用戶關注度上升最多股份,依次為國泰君安國際(01788)、農夫山泉(09633)、華虹半導體(01347)、吉利汽車(00175)及中國宏橋(01378)。今日(12日)上榜股份主題分散,多隻連日上榜慨人工智能(AI)概念股,今日全部冇影。 摩根士丹利最新上調華虹半導體目標價,由60元調高至88元,評級由「減持」上調至「與大市同步」,值得留意係,目標價低過現價,但又上調評級,點睇呢個情況? 方德證券分析師李浩然指,單看華虹市盈率(PE)已去到幾百倍,的確係幾貴,但華虹本身定位係成熟製程,提供晶元代工,在中美科技博弈中較少受制裁及限制,所以係一個相對安全慨領域。 Eric續指,成熟製程主要應用於汽車、工業控制、電源管理等,跟國產替代有關聯性,內地車廠及電廠為左自身供應鏈慨安全,將海外代工廠轉返本土,都係華虹PE持續高企慨原因,但短期而言,佢對華虹PE咁高仍有保留。
李浩然 2026-03-09T10:26 在華爾街,承認自己是個「白癡」通常是職業自殺,但當你的名字是Stan Druckenmiller,且在三十年內以30%的年化報酬率傲視群雄時,這就成了一種凡爾賽式的炫耀。在Morgan Stanley的一場訪談中,這位宏觀投資界的活化石,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撕開了市場參與者們精心偽裝的理性面紗。 Stan Druckenmiller自嘲為「白癡天才」(idiot savant),這並非過度謙虛,而是對自身能力邊界的精準認知。他坦言自己看不懂基因測序,也搞不清大型語言模型(LLM)的底層邏輯,但他擁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扣扳機」直覺。在一個充斥著常春籐量化模型和複雜演算法的市場里,他的優勢不是IQ,而是對市場情緒變化的敏銳嗅覺,以及對頂尖人才的信任。這聽起來像是一碗廉價的雞湯,但當他用這套邏輯在Teva Pharmaceuticals和Nvidia上大賺一筆時,你就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承認無知才是最高級的智慧。 讓我們來看看他那筆「不性感」的Teva交易。一家被價值投資者嫌棄、被增長投資者無視的以色列學名藥廠,市盈率僅6倍。Stan Druckenmiller的團隊看到了新任CEO推動生物相似藥的轉型潛力,而市場卻因為慣性思維而視而不見。這不是什麼高深的量化分析,而是對市場錯配的精準打擊。當股價在幾個月內從16美元翻倍至32美元時,他證明了:在市場的盲區里,常識比複雜的模型更值錢。 然而,當話題轉向Nvidia時,這位老將的表現卻像個剛入市的散戶。他坦言自己是在聽了史丹佛學生的動向和合夥人的建議後,才買入Nvidia。當ChatGPT橫空出世,他更是憑藉直覺加碼。但最諷刺的是,當股價飆升至800美元時,這位曾經在1999年科技泡沫中全身而退(然後又在最高點買回)的傳奇人物,竟然因為「無法忍受止賺」而清倉了。五周後,股價衝上1,400美元。這無疑是對「長期主義」的一記響亮耳光。Stan Druckenmiller的這段經歷告訴我們,即使是頂級大師,在面對指數級增長時,也會被自身的心理舒適區所反噬。他自嘲為「DACO」(Druck Always Chickens Out),這種對自身弱點的坦誠,或許正是他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Stan Druckenmiller對「逆向投資」的嗤之以鼻,同樣值得玩味。在一個把「別人恐懼我貪婪」當作座右銘的行業里,他直言逆向投資被高估了。索羅斯教導他,群眾80%的時間是對的,關鍵在於不要死在剩下的 20% 里。Stan Druckenmiller不在乎交易是否擁擠,只要邏輯成立、趨勢向上,他就敢重倉。這種「順勢而為,但保持極度確信」的策略,比盲目逆向要實用得多。 更令人深思的是他對技術分析的批判。作為曾經的技術分析信徒,他無情地指出,當所有人都學會了看圖表和分析「利空出盡」時,這些工具就失效了。這是一個殘酷的市場定律:任何被廣泛認知的超額收益來源,最終都會被套利抹平。在當今這個由多策略對沖基金、量化交易和散戶大軍組成的絞肉機里,尋找「聖杯」是徒勞的。Stan Druckenmiller的應對之道是擁抱波動性,將其視為進場的機會,而不是被其折磨。 最後,Stan Druckenmiller說,他有超過十五年的時間,相信自己的成功可能只是隨機事件。這不是謙虛,這是對機率的健康敬畏。一個從未有過虧損年份的基金經理,竟然每周都會因為焦慮而嘔吐。這或許是整場訪談中最具人性的時刻。它提醒我們,在這個充滿貪婪與恐懼的零和遊戲中,沒有人能真正免疫於市場的毒打。即使是「白癡天才」,也必須在不斷的自我懷疑和痛苦中,學會與自己的情緒和解。 Stan Druckenmiller的這堂「硬課」,沒有提供任何可以複製的交易公式,也沒有預測明天的市場走向。他只是用自己40年的傷疤告訴我們:在這個市場里,活下去的關鍵不是比別人聰明,而是比別人更了解自己的愚蠢,並在關鍵時刻,敢於扣下那該死的扳機。
李浩然 2026-03-03T12:51 截至早上11時止,過去1小時內《彭博》用戶搜尋量最多港股,依次為稀宇科技(MINIMAX)(00100)、濰柴動力(02338)、泡泡瑪特(09992)、山東墨龍(00568)及紫金礦業(02899)。 MINIMAX昨日(2日)派左上市後第1份成績表,雖然虧損擴大3倍,但收入按年大升逾1倍,超預期。摩根大通係1個月內兩度調高MINIMAX目標價,雖然業績「見紅」,但似乎無阻市場繼續睇好呢間人工智能(AI)公司? 方德證券分析師李浩然指,雖然MINIMAX虧損擴大,但市場普遍都唔太擔心,因為公司研發開支增加唔少,主要用係雲服務及多模型訓練,呢些都係長線技術投資,唔係追求短線盈利。佢又話,今次呢份業績睇到海外收入亮麗,覆蓋逾200個國家及地區,令投資者有信心集團慨大語言模型可以成功「出海」。 Eric又話,大部分純大語言模型企業都未上市,係冇乜選擇下,資金自然湧入MINIMAX,加上國策鼓勵投資AI領域,對純粹開發大語言模型慨公司較有利。佢估計,係Anthropic或OpenAI等巨頭上市前,MINIMAX會較易成為炒作焦點。
李浩然 2026-03-02T09:48 歷史上最大的謊言,不是政客的競選承諾,而是每一個時代都相信自己正站在文明崩潰的邊緣。 19世紀末,工業革命的煙囪開始吞噬農田。當時的評論家憂心忡忡:七八成的勞動人口以農為生,一旦機器介入,社會秩序將如何維繫?結果呢?農業人口從美國勞動市場的絕對主力,跌至今日不足1%,而文明非但沒有崩潰,反而愈發茁壯。這個數字本身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每一位末日預言家的臉上。 問題從來不在於工作消失,而在於人類是否足夠聰明,去創造下一批工作。答案,至少到目前為止,是肯定的。 翻開那份消亡職業的名單,讀來既令人唏噓,又帶著幾分荒誕的喜感。電話接線員,那些坐在巨型插線板前、以閃電般速度接駁通話的女性,曾是現代通訊的神經中樞。點燈工,每逢黃昏提著火把穿梭街巷、逐一點燃煤氣路燈,這份工作的存在本身就帶著某種詩意,而電力的普及讓這份詩意一夜消散。更絕的是「叫醒工」——在鬧鐘尚未普及的年代,真的有人靠著一根長竿敲打窗戶維生,以人肉鬧鐘的身份換取微薄薪酬。這份職業的滅絕,大概是人類工業史上最無人憐憫的一次技術性淘汰。 冰塊切割工與冰塊運送工的故事則更具諷刺意味。在電冰箱問世之前,有整個行業的人從事著在嚴冬鑿冰、儲存、再分發至千家萬戶的工作——這是貨真價實的冷鏈物流,只是動力來源是人的肌肉與汗水。製冷技術的誕生,不僅讓冰塊變得廉價,更讓這整條供應鏈上的所有人同時失業。電梯操作員則是另一個經典案例:曾幾何時,按下樓層按鈕這件事需要一位身著制服、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代勞。這不是在開玩笑——這是真實存在過的職業,有薪酬,有工會,有職業尊嚴。 然而,弔詭之處恰在此:自1950年代至今,涵蓋上述所有技術颶風橫掃的八十餘年間,美國失業率的長期均值僅5.66%,而最新數據更低至4.3%。這個數字的背後,是整個社會以難以置信的韌性,將每一波技術浪潮轉化為新的就業機會。農場工人進了工廠,工廠工人轉向服務業,文字處理機讓打字員失業,卻創造了無數個軟體工程師的職位。這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就業輪迴,而輪迴的結果,始終未曾演變成預言中的大規模社會崩解。 現在,輪到AI了。 這一次,恐慌的對象不再是藍領,而是白領。律師、會計師、財務顧問、分析師——這些曾以學歷與證照構築職業護城河的人,正在面對一個不需要休息、不要求加薪、也不申請育嬰假的競爭者。矽谷的投資人興高采烈地宣稱AI將取代九成的白領工作,媒體則以同等的熱情將這句話放大成世界末日的預告。 然而,這里有一個被忽視的邏輯陷阱:提升效率,往往不是縮減需求,而是擴大供給。一位律師若能借助AI在同樣時間內處理三倍的案件,其服務費率下降的結果,是更多原本負擔不起法律服務的人得以進入市場。稅務會計師的算力提升,意味著他能服務的客戶數量倍增,而非其中一半人就此失業。這是基本的需求彈性經濟學,卻在AI恐慌的輿論洪流中被淹沒得幾乎無聲無息。 當然,轉型期的陣痛是真實的,不容以長期樂觀主義輕巧帶過。「鐵銹帶」(Rust Belt)城市的空洞化、製造業外移對中西部工人階級的衝擊、中年技術性失業者在再培訓市場上的困境——這些都是有血有肉的代價,不是GDP增長曲線上的一個微小波動。AI的白領衝擊,很可能在最初幾年製造出一批新的結構性失業群體,而這批人的年齡、資歷與心理狀態,都使得適應成本遠高於想象。 但歷史的韻律告訴我們,懼怕本身比技術更具破壞力。在AI工具日益普及的當下,真正的分水嶺不在於「你的工作是否被AI取代」,而在於「你是否比你的同行更快學會驅動AI」。那些掌握AI的律師,將取代那些不會用AI的律師,而非被AI取代——這個區別,粗看微妙,實則決定了未來十年整個白領市場的財富分配格局。 更值得關注的,是AI對創業生態的潛在加速效應。疫情期間美國新創企業申請數量出現了歷史性的爆炸式增長,這一趨勢本已令人矚目。若AI將創業的技術門檻進一步壓低——讓一個人便能完成過去需要十人團隊才能實現的產品開發週期——那麼我們可能正站在一輪創業浪潮的前夜,其規模之大,足以吸收AI在傳統就業市場上所造成的全部衝擊,乃至有餘。 烏托邦論者說,AI將帶來全面豐盛,人人無需工作。這是矽谷精英喝多了Kool-Aid之後的白日夢,對絕大多數以勞動換取尊嚴的普通人而言,「不需要工作」從來不是祝福,而是剝奪。反烏托邦論者說,AI將製造全面失業與社會崩潰。這是另一種懶惰——用最壞的情境替代思考,以恐懼充當洞察。 現實,一如既往,坐落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某個沉悶卻堅實的位置。 叫醒工消失了,但沒有人因此挨餓。電梯操作員進了歷史,但電梯依然上上下下。接線員讓位給了自動交換機,而那一代女性,大多數找到了新的去處。這不是因為市場仁慈,而是因為人類在面對淘汰時,展現出的適應力,永遠比末日論者預計的更為頑強。 AI是一場真實的顛覆,但它絕非第一場,大概也不會是最後一場。在那張漫長的消亡職業名單上,未來會再添幾筆新條目。而在那張尚未被書寫的新職業名單上,將會出現我們今天連名字都叫不出口的工種。 歷史的唯一確定性,就是它從未按照我們最壞的預期上演。
李浩然 2026-02-24T12:55 截至早上11時止,過去1小時內《彭博》用戶搜尋量最多港股,依次為中國人壽(02628)、稀宇科技(MINIMAX)(00100)、恆基地產(00012)、中國平安(02318)及建滔積層板(01888)。 兩隻上榜內險股今日(24日)偏軟,除左受港股跟隨外圍大跌影響外,仲有冇其他跌因? 方德證券分析師李浩然指,兩隻內險股今日下跌主要有2個原因,首先係跟大市跌,因為港股昨日(23日)大升,投資者趁機減磅,出現獲利回套情況係正常。 其次係市場關注內險業績及估值修復空間,Eric指出,A股去年首3季表現唔錯,但第4季走勢較波動,而2月開始進入業績期,內險股估值能否進一步上調,某程度上取決於年第4季業績,如果冇特別強勁慨數據支持,內險股要進一步向上突破有一定難度。
李浩然 2026-02-23T10:18 歷史有時候喜歡開玩笑,而且笑得很大聲。 一個高喊「美國優先」的政治強人,用關稅、貿易戰和美元武器化把全球秩序翻了個底朝天,結果2026年開年才過了六周,美國股市相對於全球其他市場的表現,卻跌出了自1995年有紀錄以來最慘烈的開局——差距達到-8.3%。這不是一個統計異常,這是市場對一個時代的判決書。 當大多數人長年被華爾街和矽谷的「美國例外論」洗腦,會忘記錢這東西其實很現實,即所謂「資本沒有祖國」。 把時間拉回2025年初,所有人都還在辯論美股是否估值過高,歐洲是否仍是一潭死水,新興市場是否永遠是「價值陷阱」。然而現實以其一貫的殘酷方式給出了答案:從2025年1月至今,追蹤歐洲股市的VGK上漲44.96%,涵蓋亞太地區的VPL飆升53.94%,新興市場的IEMG錄得47.29%,而被奉為聖經的SPY——也就是S&P 500——僅僅爬升了17.88%。 這不是相差一點點,這是被輾壓。 若把視野再拉長到五年,畫面更加諷刺。iShares MSCI南韓ETF(EWY)五年累計回報101.1%,翻了一倍有餘;DFA國際小型價值股(DISV)錄得88.71%;德國ETF(EWG)的71.98%,全數超越SPY的60.03%。那些過去幾年被華爾街分析師嘲笑為「沒有增長引擎」的市場,安靜地把美國的旗艦指數甩在了身後。 理解這場輪動,必須從美元說起,但又不能只談美元。 美匯指數過去一年從108的高位跌至97,貶值幅度接近10%。對於持有美元的外國投資人而言,這意味著美國資產的實際回報在換算回本幣後被悄悄蠶食;對於以美元持有國際資產的美國投資人而言,這卻是一陣可觀的順風。匯率的剪刀差,在過去十年是壓制國際投資回報的隱形稅,如今方向逆轉,默默地替國際股票的持有者加了一道槓桿。 然而最有意思的,是把匯率因素剔除後的世界。以當地貨幣計算,南韓Kospi今年YTD上漲30.7%,台灣加權指數16.1%,日本日經225錄得13.5%,MSCI新興市場整體11.1%,歐洲Stoxx 600有6.0%,FTSE 100有7.6%,而S&P 500?0.3%。 這就說明了一件事:這不只是美元貶值的故事。美國股市在本幣計算下就已經輸了,而且輸得很徹底。所謂「匯率效應」只是錦上添花,真正的問題,出在美國的基本面估值敘事上。 過去五年,美國科技巨頭把標普 500的本益比推到了22到25倍的高位,而同期歐洲股市的本益比徘徊在12到14倍,亞洲更低。這種估值差距在流動性寬裕、零利率的年代尚且說得通——投資人願意為增長付溢價。但當利率正常化、AI狂熱第一波浪潮退去、科技巨頭開始面臨反壟斷與地緣政治雙重壓力,這個溢價的合理性就開始被市場重新審視。 南韓的案例值得單獨解剖。Kospi年初至今暴漲30.7%,這背後是多個因素的罕見共振:2024年底尹錫悅戒嚴鬧劇導致的政治折價被快速修復,三星與SK海力士在AI記憶體需求爆發週期中的盈利能見度大幅提升,加上韓國監管機構推動企業治理改革,強迫長期折價的控股架構拆解。用一句話概括:一個被低估的市場,遇上了幾個同時向好的催化劑。這種組合,在美股很難找到——因為美股早就把所有樂觀預期提前定價了。 德國的故事更具諷刺意味。長期背負「歐洲病夫」標籤的德國,在俄烏戰爭的烈焰下被迫覺醒,大規模國防支出解禁、能源轉型加速、財政緊縮的桎梏鬆動。一個以前被嫌棄「沒有增長故事」的市場,突然發現自己有了一個非常清晰的增長故事——而且這個故事的估值起點極低。EWG五年71.98%的回報,不是魔法,是均值回歸加上政策轉折的化學反應。 若把政治經濟學帶進這個分析,特朗普的關稅政策,本意是把製造業和資本拉回美國,結果卻意外地充當了催化劑,把歐洲、亞洲各國政府從財政保守主義的舒適區里踹了出去。德國廢除了債務煞車,歐洲各國國防預算集體上調,日本繼續推動企業治理改革與工資增長,韓國加速資本市場開放。 去全球化的浪潮,本應讓美國得益,卻反而逼著其他國家建立自己的內需循環與科技生態系。當世界不再那麼依賴美國消費者和美元體系,美國市場的「流動性溢價」和「避險溢價」也就相應縮水。這是一個自食其果的政策邏輯,而市場的反應——美元走弱、外資流出美股、資金流向被低估的國際市場——只不過是在如實翻譯這個邏輯。 從2005年到2024年、各已開發市場年度表現的二十年的數據里,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夠持續霸佔榜首。加拿大、芬蘭、挪威、丹麥、奧地利——那些你幾乎叫不出幾家上市公司名字的小市場,曾經都拿過年度冠軍。 這不是在說分散投資是萬靈丹。這是在說,用後視鏡選擇「最好的市場」,是一個代價高昂的幻覺。2020到2024年間,美股霸主地位讓無數投資人相信美國例外論是永恆真理;然而歷史數據告訴你,每一次「這次不一樣」的確信,往往都是週期頂部最響亮的迴響。 筆者不會假裝能準確預測這輪輪動的終點。科技股的盈利能力依然強大,美國資本市場的深度與流動性無可替代,矽谷的創新密度短期內沒有任何地方能複製。任何認為美股從此一蹶不振的論斷,都是另一種形式的過度自信。 但有幾個結構性變化值得認真對待:美元長周期頂部的形成、美國財政赤字的失控軌跡、AI第一輪炒作週期的估值修正、以及美國主動選擇疏遠盟友所帶來的地緣政治折價——這些不是短期雜音,而是足以改變資金長期配置邏輯的信號。 在這個背景下,那些過去幾年砍掉國際配置、把所有籌碼押在美股的投資人,正在付出逆向集中的代價。這個代價在2026年開年僅六週就已經高達8.3個百分點——按年化計算,那是一個讓人難以釋懷的數字。 上一次美股在一個完整十年週期中落後國際市場,是2000年到2009年,也就是科技泡沫破裂後的那個「失落的十年」。沒有人說歷史正在精確複製,但當估值、政策、貨幣、地緣政治四個因素同時指向同一個方向,無視這個信號需要相當程度的勇氣——或者,相當程度的傲慢。 而市場,向來對傲慢的懲罰毫不手軟。
李浩然 2026-02-09T10:18 上月底,Anthropic並未發射核彈,它只是發布了十一個開源插件——合約審查、合規工作流、銷售自動化——這些曾經支撐起數千億美元市值的「護城河」,瞬間變成了免費的公共基礎設施。隨後發生的事情,華爾街稱之為「SaaSpocalypse」,但我更願意稱之為資本市場對「按人頭收費」這一商業模式的清算。 短短72小時內,全球軟體與金融服務板塊蒸發了3,000億美元。Thomson Reuters 單日暴跌18%,創下歷史最差紀錄;LegalZoom下挫 20%;RELX遭遇了自1988 年以來最劇烈的拋售。這並非恐慌性錯殺,而是遲來的估值修正。過去三年,企業軟體行業精心編織了一個價值萬億美元的謊言:「AI是增強,不是替代」。這句口號出現在每一份精美的路演PPT里,迴盪在達沃斯論壇那些標價47美元的雞尾酒會上。CEO們信誓旦旦地保證,AI只是副駕駛(Copilot),人類永遠掌握方向盤。 現在我們知道了,這不過是為了爭取退出流動性(Exit Liquidity)而施放的煙霧彈。當Anthropic證明一個月費20美元的聊天機器人可以完成時薪400美元的初級律師工作時,那個關於「人機協作」的溫情敘事便徹底破產了。市場終於意識到,它一直在為一個即將消失的資產定價——那個資產就是「人類員工的低效」。 看看Salesforce、HubSpot和Atlassian這些曾經的成長股寵兒,今年以來股價跌幅均超過 25%,DocuSign更是從歷史高點跌去了 85%。這不僅僅是週期性的板塊輪動,這是商業模式的崩塌。SaaS(軟體即服務)的核心邏輯是「席位費」(Per-seat licensing),即根據使用軟體的員工人數收費。然而,當AI代理(Agent)開始取代人類員工,企業不再需要購買100個 CRM 帳號,只需要1個AI接口時,SaaS公司的營收模型將面臨毀滅性的打擊。投資者終於清醒過來:如果客戶的員工數量即將腰斬,那麼基於員工人數的收入倍數(Revenue Multiple)就是一個笑話。 Nvidia的黃仁勳試圖安撫市場,稱拋售是「不合邏輯的」,並堅稱AI將使用現有軟體工具。這番話從一位股價自2023年以來上漲340%的「軍火商」口中說出,顯得既輕鬆又諷刺。作為鏟子賣家,他當然希望淘金者繼續購買昂貴的工具,即便金礦已經枯竭。但市場並不買帳,除了少數像ServiceNow或SAP這樣已經將自己深深嵌入企業核心架構的倖存者外,其餘的軟體公司正如同下落的飛刀,接手即斬手。 法律行業是這場海嘯的震央,也是觀察這場變革最殘酷的窗口。長期以來,大型律師事務所依靠「槓桿模型」運作:合夥人利用無數初級律師的「計費工時」(Billable Hours)進行套利。審查NDA、盡職調查、合規檢查,這些枯燥的工作支撐起了律所的利潤和初級律師償還學貸的希望。現在,Claude可以在幾秒鐘內完成這些工作,而且它不需要停車位,不會在凌晨兩點的廁所里崩潰痛哭,更不會要求分紅。美國律師協會還在討論計費模式的轉型,而市場已經用腳投票。Harvey AI估值衝上80億美元,因為它代表了新的生產力;而傳統律所和依賴它們的服務商,正在經歷價值重估。 這場危機揭示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宏觀困境:白領階層的「入門級末日」。Anthropic的CEO Dario Amodei曾預警50%的入門級白領工作將被淘汰,現在數據正在驗證這一點。微軟和史丹佛的報告都指向同一個結論:AI正在抹去那些用於「訓練」人類新手的初級崗位。如果畢業生無法通過處理基礎文檔來積累經驗,他們如何成為高級合夥人?這條人才晉升的傳送帶斷裂了。對於依賴廉價腦力勞動套利的印度IT外包巨頭Infosys和TCS來說(股價已下跌7至8%),這更是生存危機。如果一個 AI 工程師能抵十個人,為什麼還要僱傭十個人? 我們正處於一個殘酷的過渡期。短期內,分析師會用「營運效率」來粉飾裁員,CEO們會高喊「AI原生轉型」來挽救股價。但在這層公關話術之下,贏家和輸家已經涇渭分明。贏家是基礎設施提供商(Nvidia、雲端巨頭)和那些真正能提供「結果」而非「工具」的AI原生公司;輸家則是所有依賴「席位費」的傳統SaaS,以及建立在「信息不對稱」和「人力套利」基礎上的專業服務機構。 對於投資者而言,現在不是尋找底部的時刻,而是重新評估商業本質的時刻。那個依靠堆砌人力、按人頭收費、享受高毛利的軟體黃金時代已經結束。未來的軟體將不再是給人用的工具,而是直接完成工作的代理人。在這個新世界里,如果你還在投資那些指望靠賣更多帳號給人類來增長的公司,那你就是在做多馬車鞭子,而福特的生產線已經啟動了。 這不是周期,這是達爾文式的淘汰。那個「AI增強人類」的謊言已經死了,現在是「AI取代成本」的真相時刻。而在華爾街,真相通常意味著痛苦的重新定價。
李浩然 2026-02-05T14:44 截至早上11時止,1小時內《彭博》用戶搜尋量最多港股,依次為美高梅中國(02282)、泡泡瑪特(09992)、友邦保險(01299)、騰訊控股(00700)及新城發展(01030)。 港股今日(5日)普遍都Risk Off,軟件及科技股下挫,資金轉炒相對落後慨消費股,其中,泡泡瑪特股價今朝一度升至251.2元高位,大升近6%,但隨即殺返落黎,今輪反彈係咪已接近尾聲? 方德證券研究部分析師李浩然認為,依家市場普遍對谷子經濟睇法較負面,令資金從擠擁科技股流向較落後慨板塊,令落後板塊出現復甦情況。佢指出,泡泡瑪特股價今日自高位回落左唔少,反映250元阻力大,而高過300元慨蟹貨壓力亦唔細。 Eric相信,泡泡瑪特股價未來會點行,相信要等出完業績,睇下市場有冇新催化劑先可以評估到,佢又估計,泡泡瑪特股價短期未必可以進一步反彈。
李浩然 2026-02-02T14:06 每個經濟周期,總有人說「這次不一樣」。多數時候,這只是一句泡沫頂端的自我安慰。但這一輪,美國家庭的資產負債表卻的確顯示出前所未有的「潔淨」——至少,表面如此。 從咆哮的20年代到大蕭條,消費信貸的誕生與滅亡見證了美國人如何從瘋狂購物轉為「一毛不拔」。二戰後的信貸大爆炸、六十年代的信用卡革命、七十年代的通脹賭局、八九十年代的消費主義盛宴,直至2008年金融危機的爆雷,這條債務與欲望的曲線,像過山車一樣令人心悸。而這一次,家庭似乎學會了記仇:不再用房貸去度假,不再瘋狂加槓桿,無收入無業無資產(NINJA)貸款成了歷史名詞,調整型房貸成了過街老鼠。美國家庭的資產負債表終於有了那麼一絲「成年人的自律」。 自2009年以來,家庭資產增長遠快於負債,這一趨勢甚至延續至2025年。1989至1999年,資產與負債齊頭並進;1999至2009年,則是負債暴衝、資產原地踏步,兩次經濟衰退與房市泡沫就是那張債務「成績單」。但2009年後,資產飛奔,負債卻只是在慢跑。家庭淨值自然創新高。2025年,家庭資產已達192.6萬億美元,而負債僅19.7萬億,負債增長幅度還不到三成,資產卻膨脹了55%。這種「脫鉤」在美國經濟史上堪稱罕見。 事實上,房市是經濟的縮影:2009年,全美房產總值區區19萬億美元,抵押貸款10萬億。而今天,房產價值飆到48萬億,而房貸僅13.6萬億。低利率時代給了家庭「資產通脹」的甜頭,抵押貸款負擔比重反倒下降。當然,這波房價漲勢注定無法複製,但美國家庭的資產負債表確實前所未有地健康。這不是演習,這是真的「這次不一樣」。 然而,所有的美好都藏著暗影。家庭負債「自律」的背後,是政府赤裸裸的「放縱」。當家庭勒緊褲腰帶時,聯邦政府卻把印鈔和舉債當成了新時代的健身操。數據再說話:1970年以來,家庭債務佔GDP的比重一度遠高於政府,但2008年後,政府債務一路飆升,2025年已達GDP的121%,而家庭只剩67%。債務「黑洞」從家庭轉移到國會山莊。美國政府靠著全球儲備貨幣、徵稅特權,成了全世界最大的「信用卡中介」。家庭財富盛宴,某種意義上是央行寬鬆和赤字擴張的副產品。 這種「健康」能持續多久?美國經濟週期從不寬恕自鳴得意者。資產價格終究有下行的那一天,當家庭資產泡沫破裂,負債不會自動縮水,反而會因收入下滑、現金流緊張而被動加槓桿。家庭資產負債表的「潔淨」只能說明這一輪風暴來臨時,起點較高而已。美國人愛花錢的基因,永遠不會被基因編輯技術消除。 「這次真的不一樣」?或許吧。但一如既往,每一次「不一樣」背後,總藏著下一次危機的種子。美國家庭這次是贏家,但國家帳本的數學題,終有一天也要交卷。經濟週期從不說謊,只是喜歡用不同的方式讓人心碎。
李浩然 2026-02-02T10:17 不少人花了大半輩子追逐所謂的「財務自由」,卻從未思考自由之後該做什麼。當有天擁有足夠的財富,理財顧問告訴你可以不再工作,但你卻恐慌了。這不是謙虛,這是存在主義危機。 讓我們先看看數據背後的真相。一八五零年,只有不到百分之三的人口超過六十五歲。那時候沒有「退休規劃」這種東西,因為規劃很簡單:工作到死。一八八零年,超過四分之三的六十四歲以上男性仍在勞動市場,八成一的七十歲老人還在幹活。不是因為他們熱愛工作,是因為窮。 快轉到今天,接近五分之一的美國人口已達退休年齡,到二零五零年這數字將逼近四分之一。但這里有個致命的時間差:如果你在一八八零年時二十歲,退休生活只佔你人生的百分之六,大約兩年三個月。如果你在一九九零年時二十歲,你可能會在退休狀態中度過人生三分之一的時間。 三分之一的人生,對大多數人,都從未處理過這麼長的閒暇時光。 理財專家總是把財務獨立描繪成終極目標:存夠錢,然後自由。但這個邏輯有個巨大漏洞——它假設人類天生知道如何運用自由。Shell石油公司那項長達三十年的研究給出了殘酷答案:五十五歲退休的員工死亡率是六十五歲退休者的兩倍。當然,有些人因為健康問題提早退休,但研究明確指出,缺乏社交和認知刺激也是關鍵因素。換句話說,有些人字面意義上被「得閒死」了。 大多數人喜歡增長財富甚於花費。財務顧問行業會覺得這是病態,需要治療。但或許問題恰恰相反:把工作視為必須逃離的監獄,才是真正的認知扭曲。工作提供結構、社交連結、認同感和目的。這些不是金錢能買到的東西,卻是活著必需的養分。 對於不少人而言,真正的風險不在於繼續工作,而在於誤以為「不做事」是財富的獎賞。事實上,能夠在財務無虞的狀態下繼續工作,才是資本主義金字塔頂端的特權。這不是關於倉鼠輪的悲劇,而是關於誰擁有這個輪子的控制權。 這里需要引入一種新的資產負債表思維。真正的財富自由,不是擁有拒絕工作的權力,而是擁有拒絕「有毒工作」的權力。這就是所謂的「無混蛋規則」(The No Assholes Rule)。當你的銀行賬戶足以讓你對任何不尊重的合作對象、任何引發焦慮的項目、以及任何毫無意義的社交應酬說「不」時,工作就不再是壓搾,而是一種高階的娛樂。 那些試圖「重塑大腦」以適應無所事事生活的人,是在對抗數百萬年的進化本能。人類的滿足感源於解決問題與創造價值,而非消費價值。那種認為退休就該是「每天打高爾夫」的陳腐觀念,是工業時代遺留下來的刻板印象,它假設工作本質上是痛苦的,因此停止工作必然是快樂的。但對於那些在智力競技場上獲得勝利的人來說,這種假設本身就是一種侮辱。 我們奮鬥一生去獲得不工作的權利,卻發現工作才是讓人生有意義的東西。這不是悲劇,這只是提醒我們,金錢能解決的問題比我們想像的少得多。
李浩然 2026-01-29T14:51 截至早上11時止,過去1小時內《彭博》搜尋量最多港股,依次為金沙中國(01928)、融創中國(01918)、銀河娛樂(00027)、碧桂園(02007)、小米集團(01810)。 金沙今朝(29日)開市前出左業績,集團去年第4季收入按年跌10%,拖累股價一度瀉近10%,低見17元,係早段表現最差藍籌之一,點睇呢份業績,係咪令市場好失望? 方德證券研究部分析師李浩然指,澳門去年12月賭收逾208億澳門元,雖然按年增長逾14%,但仍低過預期,金沙Topline收入增長同澳門賭收差唔多,但最令市場失望係,經調整幸運因素(Lucky-adjusted)EBITDA按季倒退3%,經調整幸運因素EBITDA利潤率跌2.6%,低過市場預期,亦係疫情以來最低水平。 佢又話,金沙慨收入結構偏向VIP,但VIP對毛利率慨貢獻偏低,所以市場初步反應較差係正常,亦令市場對派息慨疑慮增加。
李浩然 2026-01-26T10:54 不少人花了大半輩子追逐所謂的「財務自由」,卻從未思考自由之後該做什麼。當有天擁有足夠的財富,理財顧問告訴你可以不再工作,但你卻恐慌了。這不是謙虛,這是存在主義危機。 讓我們先看看數據背後的真相。一八五零年,只有不到百分之三的人口超過六十五歲。那時候沒有「退休規劃」這種東西,因為規劃很簡單:工作到死。一八八零年,超過四分之三的六十四歲以上男性仍在勞動市場,八成一的七十歲老人還在幹活。不是因為他們熱愛工作,是因為窮。 快轉到今天,接近五分之一的美國人口已達退休年齡,到二零五零年這數字將逼近四分之一。但這里有個致命的時間差:如果你在一八八零年時二十歲,退休生活只佔你人生的百分之六,大約兩年三個月。如果你在一九九零年時二十歲,你可能會在退休狀態中度過人生三分之一的時間。 三分之一的人生,對大多數人,都從未處理過這麼長的閒暇時光。 理財專家總是把財務獨立描繪成終極目標:存夠錢,然後自由。但這個邏輯有個巨大漏洞——它假設人類天生知道如何運用自由。Shell石油公司那項長達三十年的研究給出了殘酷答案:五十五歲退休的員工死亡率是六十五歲退休者的兩倍。當然,有些人因為健康問題提早退休,但研究明確指出,缺乏社交和認知刺激也是關鍵因素。換句話說,有些人字面意義上被「得閒死」了。 大多數人喜歡增長財富甚於花費。財務顧問行業會覺得這是病態,需要治療。但或許問題恰恰相反:把工作視為必須逃離的監獄,才是真正的認知扭曲。工作提供結構、社交連結、認同感和目的。這些不是金錢能買到的東西,卻是活著必需的養分。 對於不少人而言,真正的風險不在於繼續工作,而在於誤以為「不做事」是財富的獎賞。事實上,能夠在財務無虞的狀態下繼續工作,才是資本主義金字塔頂端的特權。這不是關於倉鼠輪的悲劇,而是關於誰擁有這個輪子的控制權。 這里需要引入一種新的資產負債表思維。真正的財富自由,不是擁有拒絕工作的權力,而是擁有拒絕「有毒工作」的權力。這就是所謂的「無混蛋規則」(The No Assholes Rule)。當你的銀行賬戶足以讓你對任何不尊重的合作對象、任何引發焦慮的項目、以及任何毫無意義的社交應酬說「不」時,工作就不再是壓搾,而是一種高階的娛樂。 那些試圖「重塑大腦」以適應無所事事生活的人,是在對抗數百萬年的進化本能。人類的滿足感源於解決問題與創造價值,而非消費價值。那種認為退休就該是「每天打高爾夫」的陳腐觀念,是工業時代遺留下來的刻板印象,它假設工作本質上是痛苦的,因此停止工作必然是快樂的。但對於那些在智力競技場上獲得勝利的人來說,這種假設本身就是一種侮辱。 我們奮鬥一生去獲得不工作的權利,卻發現工作才是讓人生有意義的東西。這不是悲劇,這只是提醒我們,金錢能解決的問題比我們想像的少得多。
李浩然 2026-01-13T10:35 當投資者在2025年春天狼狽逃離市場時,他們大概沒想到年底居然會在煙火下慶祝標普 500近18%的年漲幅。畢竟,這個指數在四月初還像個醉漢般搖搖欲墜,從高點滑落近19%。但美國股市總是如此令人厭煩地不按常理出牌——一邊上演腎上腺素飆升的大幅回撤,一邊又在年終上演大逆轉。這種劇本,市場顯然已經排練過無數次,觀眾們卻總是健忘。 數據無情地戳破了投資者自以為獨特的焦慮。自1990年以來,21個年度出現過超過10%的年內回撤——這還不包括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打小鬧。結果呢?有14年最終居然仍然收紅。更諷刺的是,那14年中有11年不但翻身,還繳出了超過10%的年度漲幅。這不是現代市場的異常,而是股市的常態:一個滿地玻璃碎的遊樂場,跌倒和爬起來同樣頻繁。按照這個邏輯,經歷雙位數回撤後還能年漲10%以上的概率,竟然奇高——約40%。 這種數字魔術背後,市場的性格暴露無遺。標普 500不但能在一年內兩次讓人大跌眼鏡,還能用事後的「理性」解釋來安慰投資者。2020年、2023年和2025年,不過是這齣老戲的最新版。每逢劇烈波動,財經媒體就像是氣象預報員,總在暴風雨過後才告訴你「這很正常」。但對於那些在低谷時割肉的投資者來說,這種「正常」只是一記耳光。 當然,也不是每一年都能上演「絕地反彈」。2000年、2001年、2002年、2008年和2022年,市場跌得誠懇,全年收盤時依然趴著地上。這些年份的教訓簡單粗暴:有時候,市場不會給你機會翻本。投資者如果指望市場總是自帶彈簧,最後只會發現自己是那個被彈飛的。 這一切都揭示了股市的真相——獲利的前提,是你得活下來。忍受短期的劇烈波動,才可能分享到長期的褒獎。那些在大跌時憑空預言「這次不一樣」的專家,大多數只是噪音。股市的殘酷遊戲規則從未改變:留在牌桌上的人,才能有機會見證最後的勝利。至於那些在恐慌中落荒而逃的,只能在下一次反彈時懷疑人生。 市場的「正常」其實是一種殘酷的幽默——它允許你在恐懼和貪婪之間來回拉扯,然後用冰冷的數據告訴你,所有的跌宕起伏,早就在歷史里演過無數遍。這不是命運的反諷,而是投資的本質。誰能熬過下一輪大浪,誰就有資格嘲笑別人的恐慌。至於市場本身?它從來不會為誰停下腳步。
李浩然 2026-01-05T10:14 每逢歲末、年初,財經媒體的預測潮總會席捲而來。投行分析師、財經KOL、甚至AI模型都紛紛亮出明年「十大風險」、「十大最佳機會」與「指數點位大猜謎」。這種集體預言儀式像極了春節貼春聯——熱鬧非凡,但意義有限。畢竟,沒人會在一年後追究這些預測的準確度,市場記憶比金魚還短。 於是,另一種更容易「安全過關」的內容便順理成章地登場:投資教訓。這類文章彷彿是財經圈的萬用感冒藥,無論牛熊市、通縮通脹、AI熱潮還是碳中和熱議,總有幾條萬試萬靈的箴言可以套用。這背後的真相令人莞爾——投資教訓年年新瓶裝舊酒,市場變幻莫測,但人性固執始終不願長進。 數據顯示,過去十年美股標普500每年經歷平均14%的最大回撤,但持有者大多數時候唯一的「操作」就是追高殺低。牛市里自信爆棚,熊市里慌不擇路,這種「情緒周期」的標準曲線,比華爾街的K線圖還要規律。正如行為經濟學家反覆強調,FOMO(錯失恐懼)、Recency Bias(近期偏見)、Survivorship Bias(倖存者偏差)這些心理陷阱,早已內建於投資者大腦,哪怕你手上有的是Ray Dalio的橋水基金內部指引,還是會在市場震盪時按下賣出鍵。 這正是投資教訓的尷尬之處——它們雖然正確,卻無法阻止人類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轍。換句話說,投資教訓最大的價值,在於提醒我們:理性與人性的戰爭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消耗戰。市場劇情每天都在變化,投資者的故事卻是一成不變的肥皂劇。 諷刺的是,市場對「新鮮感」的需求,遠大於對「正確性」的渴望。人們要的是聽起來高明的建議,而不是一成不變的老調重彈。這也是為什麼每年總有人義無反顧地寫出「Sell in May」或「這次不同」的預言,然後在歷史煙塵中悄然隱去。畢竟,沒人會為錯誤的預測負責,但誰都想為一個正確的預言領功。 如果說去年能給投資者帶來什麼新啟示,只怕還是那句老話:不要高估自己的理性,也別低估市場的無情。真正的投資高手,不是那些能準確預測市場風雨的人,而是能夠在風雨中堅持原則、不被情緒左右的異類。 至於2026年會發生什麼?沒有誰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明年這個時候,還會有人寫出一篇「投資教訓」,提醒我們記住那些我們永遠學不會的道理。
李浩然 2025-12-29T10:30 市場從來不缺少諷刺,尤其當Oracle暴跌46%、Meta蒸發四分之一市值、Netflix股價腰斬近三成時,不少投資者或許以為這場AI盛宴即將散場,賓客們正在爭搶出口。畢竟,這些公司合計市值高達九萬代美元——相當於德國與法國的GDP總和——它們的崩塌理應讓整個市場陷入恐慌。 然而標普500指數卻悠閒地徘徊在歷史新高附近,等權重指數更是刷新紀錄,就連長期被遺忘的羅素2000小型股指數也突破了高點。這不是市場失靈,這是市場在嘲笑那些過去兩年里日夜擔憂「集中風險」的專家們。 問題從來不在市場的集中度,而在於投資人的記憶何其短暫。過去十年的寬鬆貨幣政策製造了一個錯覺:只要買進蘋果、微軟、輝達,你就能輕鬆擊敗華爾街那些年薪百萬的基金經理。這種「買你認識的公司」策略簡單到令人發笑——畢竟這些企業的產品每天被數十億人使用,它們的LOGO比你家門牌號碼更眼熟。於是有投資者將大多數的積蓄押注科技股十年,然後在今年十月全身而退轉向黃金。他贏了,至少到目前為止。 但歷史數據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正常的十年周期里,全球只有約40支股票能達成年化20%的複合增長;而在這個「錢不值錢」的黃金時代,這個數字膨脹到120支。這意味著什麼?三倍於常態的公司在過去十年里表現得像偉大的複利機器,但它們當中有多少只是搭上了時代的順風車,又有多少真正配得上「偉大」二字? 市場的集中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投資人將運氣誤認為技巧。當投資者的投資組合押注在五支科技巨頭上並獲得驚人回報時,投資者很容易相信自己掌握了某種洞察力,某種超越市場的智慧。但事實可能只是恰好生在一個央行印鈔成癮、利率趨近於零的時代。大多人都不是巴菲特,而只是站在正確的時間點上。 「集中讓你致富,分散讓你保富」這句老話之所以流傳至今,是因為它精準捕捉了財富的兩面性。那些透過投機、創業或股權激勵致富的人,他們已經完成了第一步——透過集中下注獲得了改變人生的財富。但財富守衛戰才剛剛開始,而這場戰爭需要的不是勇氣,是謙遜。 顯然,這輪科技股狂潮製造了太多自認為天才的投資者。他們看著自己的帳戶餘額,相信這只是開始,相信輝達還能再漲一倍,相信AI革命才剛剛起步。他們忘記了一件事:當120支股票都能年化20%時,這不是你選股能力強,而是整個系統出了問題。當潮水退去,那些裸泳者不會是市場指數,而是那些將全部身家押注在三五支「必勝股」上的個人投資者。 標普500能在科技巨頭重挫時依然屹立不搖,是因為市場有三千多支股票提供緩衝。但你的投資組合呢?如果你的持倉表像是矽谷創投基金的縮影,當Oracle再跌20%時,誰來拯救你的投資組合? 然而,這個時代未必會一直重演。利率正常化意味著資本終於有了成本,而那些依靠廉價融資支撐估值的「偽裝者」正在逐一現形。市場已經給出了警告——只是大多數人還沉浸在過去十年的美夢中,不願醒來。 分散投資或許無聊,或許無法讓你在朋友聚會上炫耀驚人的回報率,但它能確保你不會在下一次市場崩盤時成為笑話的主角。集中策略確實創造了許多財富神話,但它也以同樣的速度摧毀了無數家庭的未來。問題只在於,當音樂停止時,你是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還是還在尋找座位的傻瓜。
李浩然 2025-12-22T10:26 當資本市場動盪不安時,投資者總渴望捷徑。他們願意支付高昂費用,聽取各路「專家」的金玉良言,幻想能找到一條神祕的致富之路。然而,真正的秘密往往簡單得令人失望:自動化、整合、長線思維、紀律跟蹤、明確期限與持續加碼儲蓄。這些「老生常談」之所以成為老生常談,是因為它們效用卓越,而人類天性卻偏愛自作聰明地違反它們。 首先,將投資過程自動化,讓自己「退出干預」,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充滿深意。人性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每當市場上演「大屠殺」或「瘋牛奔騰」,人腦中的恐懼與貪婪總能瞬間擊垮理性。自動化貫徹的是一種「不作為的智慧」——提前設計好規則,然後學會閉嘴。從心理學角度看,這簡直是對人性的最大諷刺:你最明智的選擇就是什麼都別做。 而所謂的「大局觀」,更像是一種對人類視野狹隘的無情嘲諷。投資者總是對個股津津樂道,彷彿蘋果公司和特斯拉的每一個季度財報都能改變宇宙命運。但現實是,決定你財富走向的,是整個投資組合的協同效應,而不是哪一個明星股的分紅派息。這種「整體>部分」的邏輯,對於每個熱衷於「押寶」的投資者來說,始終是刺耳的逆耳忠言。 賬戶整合是一個被忽略得可笑的問題。一個普通投資者都可能擁有七八個投資賬戶,分散在不同銀行、券商、退休機構間。這看似分散風險,實則分散注意力和管理能力。當你無法準確計算自己的資產配置時,拿什麼談資產配置?這種「帳戶碎片化」是現代金融工具濫用的最佳註腳:科技讓投資變簡單,結果人們卻讓自己的財務變複雜。 至於績效追蹤,這是最容易被誤用的「數據崇拜」。短期排名、季度比較、指數基準,這些指標帶來的不是洞察,而是焦慮。真正有價值的回顧,往往只需一年一次,算一算你投入多少、賺回多少。長線績效才是王道。那些自以為是「股神」的個人投資者,若敢誠實記錄自己每一次買賣的實際表現,恐怕會發現自己只是資本市場的又一個「繳費用戶」。 時間維度是投資的第四維空間。無數人混淆了投機與投資,短期與長期,結果常常「半路殺出程咬金」。你的投資期限決定了你能承受的波動,是你資產配置的唯一坐標。忽視時間,就是給市場情緒開放後門。 然後來到最有數據含金量、也最不討喜的真相:儲蓄率往往比資產配置更能決定結果。這句話之所以惹人厭,是因為它把「聰明」從投資技巧挪回了生活紀律。表格給出一個簡單但刺耳的對照:在假設起始家庭收入約8萬美元、每年收入增長3%、投資期25年下,即使你拿到更高的年化報酬,儲蓄率不足也會讓終值輸給「較保守但更會存錢」的組合。具體地說,100%股票、年化約10%但只存10%,終值約109.9萬美元;80/20、年化約8.9%但存15%,終值約140.3萬美元,後者在「報酬更低」的情況下仍然贏了近30萬。更諷刺的是,60/40存15%也能到約119.8萬,照樣壓過100%股票只存10%。再把儲蓄率提高到20%,即便40/60、年化約6.7%,終值約136.8萬,也能勝過那個全股票卻小氣巴拉只存10%的「勇者」。這不是在歌頌保守,而是在揭露一個被忽略的現實:投資的勝利往往屬於儲蓄最多的人,而不是押中最多熱門股的人。 金融媒體總愛鼓吹投資的複雜性,因為複雜意味著專家、顧問和各種收費服務有用武之地。但現實世界的殘酷真相是,投資的成功來自於簡單、重複、無聊的紀律。這或許是對現代理財業最大的不敬——你所需要的祕訣,恰恰是不需要太多祕訣。
李浩然 2025-12-15T10:42 投資界有個骯髒的小秘密:歷史數據既是安慰劑,也是毒藥。 回顧過去兩百多年的金融市場數據,厚重得足以壓死任何對市場抱有天真幻想的散戶。翻開它,你會發現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所謂的「長期必勝」不過是倖存者偏差的精緻包裝。 先從最難看的傷疤說起。美國大蕭條期間股市暴跌百分之八十六,這個數字已經足夠嚇人。但義大利投資者可能會冷笑一聲——他們經歷過三次跌幅超過百分之九十的災難。肯尼亞股市從1994年開始的崩盤至今仍未恢復,最新跌幅停在負百分之八十九。希臘投資者在1999年入場的,到2011年還在虧損百分之七十二。 這就是華爾街所謂的「風險溢價」(Risk premium),在很多時候更像是「風險懲罰」。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股票與債券的愛恨糾葛。傳統智慧告訴我們,只要時間夠長,股票總會跑贏債券。然而數據無情地打臉:在 25 年這樣一個典型的退休儲蓄周期里,股票跑輸債券的概率竟然高達 22%。這不是什麼極端尾部風險,這是五分之一的概率,意味著你有相當大的機會在承擔了股市的驚濤駭浪後,發現自己還不如買國債睡大覺來得劃算。這就是長期投資的骯髒秘密:它需要的不僅是時間,還需要運氣。 但金融界的銷售從業員不會告訴你這些。他們更願意展示那張漂亮的六十比四十組合報率表。過去五十年,七大工業國的實質年化回報率介於百分之四點六到六點四之間。看起來穩健得體面,像是退休金計劃書上的完美藍圖。問題是,這些數據就像航空公司的準點率統計——只有在你沒遇上延誤時才有意義。 如果再細心追溯美國股市從 1800 年至今的十年期回報。二十三個十年期中,只有兩個十年錄得負回報(1930 年代和 2000 年代)。聽起來勝率驚人,直到你意識到那些負回報期恰好摧毀了無數人的退休計劃。而且自 1950 年以來,八個十年期中有五個出現雙位數回報,這統計讓近期市場看起來異常慷慨——慷慨得令人起疑。 現在輪到人工智慧 AI 登場了。科技樂觀主義者相信 AI 將為經濟增長注入類固醇,讓效率飆升到前所未見的高度。但看看數據吧:自 1999 年科網革命以來,已開發國家的實質GDP年增率大約只有百分之二,低於過去一百年的平均水平。這個吊詭值得玩味——我們發明了能讓全球即時連線的技術,卻沒能讓經濟成長加速。 OpenAI聯合創辦人卡帕西(Andrej Karpathy)提出了更清醒的觀點:人工智慧可能只是維持我們現有的增長軌跡,而非開啟新紀元。這才是真實世界的運作邏輯。技術進步確實改變了生活方式,但經濟增長受制於人口、資源和物理定律。樹不會長到天上去,經濟體的規模越大,加速越困難。 更諷刺的是,如果機器人真的取代了大部分工作,誰來消費那些 AI 幫忙生產的商品?矽谷的烏托邦願景總是跳過這個尷尬的細節。股市需要經濟增長,經濟增長需要消費,消費需要就業。這個循環一旦斷裂,再多的演算法也救不了市場。 所以當你盯著那些跨越世紀的亮麗回報曲線時,記得它們省略了什麼:戰爭、通脹、金融危機、政治動盪,以及無數在錯誤時點進場的投資者。歷史數據告訴我們市場長期向上,但它沒說你是否有命等到那個「長期」。它展示了平均值,卻隱藏了離群值對個人的毀滅性打擊。 長期投資確實有效,但前提是你得活得夠長,承受得起波動,並且幸運地不要碰上義大利式的連環崩盤。數據可以指引方向,卻無法保證抵達。這就是投資的本質——一場與時間、運氣和人性弱點的三方博弈。
李浩然 2025-12-08T10:39 2026年的股市預測,向來是財經專欄作者「填格仔」的廉價題目。有人拿水晶球,有人拿「大數據」,更多人乾脆拿去年的走勢直接外推。今年輪到 AI 成為萬用理由——既可以解釋暴漲,也能為暴跌背鍋——一切皆歸於那這兩個字母。真正值得問的,其實只有三個問題:回撤會有多深、漲跌會有多大、投資者到底在押注什麼? 先從最誠實的數字說起:1928年以來,美股單一年度平均高點到低點的最大跌幅約為16%。這不是「黑天鵝」,這是日常。2020年疫情年,標準普爾500指數年內一度跌掉三分之一;2022 年利率正常化,最大跌幅超過 25%;2025 年也曾交出近19%的回撤。相比之下,被投資圈稱為「舒服好年」的 2021、2023、2024,回撤分別只有5.2%、10.3%和8.5%。換句話說,這幾年投資者其實是享受了「歷史折扣版」的風險,卻習慣性地把這種折扣視為新常態,甚至拿去折現未來十年的夢。 於是有人開始說:AI會讓2026年的回撤超過16%。這話聽上去像是「有見地」的警示,實際上只是把歷史平均值重新包裝一遍。只要回到數據:一個「正常」年份,本來就有兩成上下的高點到低點震幅;真正異常的,是連-10%都不肯給市場一次的好日子。以2020年代的走勢來看:+18%、+29%、-18%、+26%、+25%、+17%(截至目前),真正接近長期平均值8%至10%的年份只存在於教科書,而不是真正的血腥行情。所謂「平穩10%回報」,其實是過去近百年股市用 21% 的上漲年與13%的下跌年硬生生拉出來的統計幻覺。這種平滑的「平均數人生」,從來只存在於基金銷售的宣傳小冊子里的投資曲線,現實里是一堆驚心動魄的年份被攤平之後的結果。 如果說回撤是股市的心理測驗,那年度漲跌則是市場性格的真正肖像。1928年以來,標普每四年大約有三年收漲,平均上漲年的漲幅約21%,下跌年跌幅約13%。這套賠率並不溫柔,卻很坦白:規則大致是「你多半會賺錢,但賺得很不穩定;偶爾會虧錢,而且虧得也不輕」。從2000年算起,20年上漲、6年下跌;自2009年金融危機後,17年里有15年收升;自2020年以來,更是6年里5年上漲。任何一個懂點概率的人,看到這種連勝紀錄,都不會急著押注「勝率將永遠維持」。只不過,市場參與者大多不相信統計,只相信最近五年的資產淨值曲線。 於是問題來了:2026年比較像什麼?像那個教科書中的「長期平均 +10%」,還是更接近現實市場的「+21% 或 -13%」?歷史數字給出的答案其實殘酷而簡單:接近長期平均的年份極少,市場更常見的是「好得過頭」或「壞得徹底」,很少願意溫和收場。2020年代至今的盤面已經給出樣本:一連串的大漲年,加上一兩個狠角色式的下跌年;風險從來不缺席,只是被漲勢歡呼遮住了哀鳴的聲音。當投資人習慣了每年20%的上漲,卻拿10%的波動容忍度配置資產,風險真正爆發時,問題就不在於指數跌了多少,而在於他們原本以為「不會跌這麼多」。 將視角拉回所謂「AI牛市」。當前市場所編織的敘事,是一個既能解釋股價擴張、又能掩蓋估值壓力的完美故事:生產力革命、利潤率躍升、資本開支狂潮、贏家通吃。唯一的小小問題,是這套故事對股價的即時要求只剩一條——不要跌太多。回撤超過16%,會被解讀為「AI泡沫破裂」;回撤控制在10%以下,則會被當成「技術性調整」。然而歷史數據顯示,股市根本不在乎你給它貼上的標籤,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波動節奏運行。2020年那樣-33.9%的年內跌幅,最後照樣收在兩位數漲幅之上;2022年的-25.4%則老老實實搬來一個-18%的全年跌幅。對指數而言,暴跌只是一個過程,與最後是收漲還是收跌,沒有必然因果。痛苦的是投資者,不是時間老人。 回顧1950至2024年的數據長表,更可以看到另一個殘忍的事實:市場其實對「歷史最高點」極不在意。幾乎每個十年都有數次兩成以上的年內回調,卻不妨礙指數在十年結尾處創新高。長期回報來自於無數次願意承受回撤、卻拒絕在底部清倉的選擇。對於長期資本來說,真正重要的不是猜中哪一年是「+21%」還是「-13%」,而是資產配置在兩種情況下都不會被迫中止。可惜,大部分熱衷於討論「2026年會不會崩盤」的人,實際的資產結構卻是只適合一種答案——市場最好再漲 20%,而且一路平滑向上。 因此,對2026年的任何精準預測都只是一種語言遊戲。你可以說「波動會加劇」,這在統計上幾乎永遠正確;也可以說「大機率仍是上漲年」,這在長期概率上也不算離譜。真正沒有任何數據支撐的,是那一類帶著道德優越感的斷言:股市已經偏離基本面、AI泡沫終將崩潰、回撤必超 30%。歷史告訴我們,市場確實會經歷那樣的年頭,只是它們從不按人類敘事的節奏出現,尤其不會因為一篇悲觀、甚至末日論專欄而加快腳步。 如果非要為2026年下個結論,那大概只能是這樣:投資者將再次發現,自己對回撤的容忍度被高估了,而對上漲的貪婪被低估了。股市可能在年中給出一個讓人不舒服的跌幅,然後以令人意外的高度收官;也可能先溫柔震盪,最後補上一記重擊,讓統計學重新回到均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風險溢酬的存在,恰恰來自於這種不可知。沒有這種不確定性,就不會有那個被無數簡報引用的「長期 10% 回報」;而一旦你真正理解這點,會對每一次預言式的市場展望少一分崇敬,多一分警惕。 對於嚴肅的投資者而言,比起問「2026年股市會跌多少」,更精確的問題應該是:「如果股市按歷史節奏來一個-20%的年內回撤,你的資產配置會在第幾個百分點開始崩潰?」如果這個答案讓你不敢寫在紙上,那你真正需要調整的不是對明年的看法,而是手上的部位。至於2026年最後是漲是跌,市場終會給出答案,只是它不會在意你是否已經準備好。
李浩然 2025-12-01T10:51 當科技巨頭們爭先恐後地將相當於一個小國GDP的資金投入人工智能(AI)基礎設施時,華爾街的分析師們正忙著尋找歷史的教訓。最懶惰的類比是90年代的互聯網泡沫,但若要尋找更為血腥、更具啟發性的鏡像,我們必須將目光投向1840年代的英國,那個由蒸汽、鋼鐵和一位名為George Hudson的「鐵路之王」所統治的時代。 今天的GPU囤積競賽,與19世紀中葉的大不列顛鐵路狂熱(Railway Mania)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兩者都始於真正的技術突破,終於資本的非理性自殺。當年的火車將倫敦到格拉斯哥的旅程縮短至24小時,正如今天的生成式AI承諾將人類從平庸的腦力勞動中解放出來。然而,創新與投資回報之間,往往隔著一道名為「估值泡沫」的深淵。 那位身材肥胖、舉止粗魯卻極具魅力的George Hudson不僅僅是建造鐵路,也是在販賣夢想。深諳現代資本主義的黑暗藝術:利用媒體造勢、甚至收買報紙來刊登吹捧文章——這聽起來是否像極了今日某些科技領袖在社交媒體上的表演?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的財務煉金術。在審計制度尚處於蠻荒時代的1840年代,George Hudson的名言是「我的鐵路不需要統計數據」。他肆意篡改會計準則,甚至用新投資人的本金來支付舊股東的高額股息,這種龐氏騙局式的操作將股價推向了「月球」。 1845年,英國計劃建設的鐵路總里程所需的資金高達5.6億英鎊,這筆天文數字超過了當時英國全年的國民收入。相比之下,今日大型科技公司在 AI 上的資本支出雖然驚人,但尚未達到吞噬整個經濟體產出的地步。然而,其中的投機邏輯如出一轍:投資者並非在為基礎設施買單,而是在為「下一個傻瓜」定價。當達爾文(Charles Darwin)這樣的智者都在鐵路股票上虧損了60%時,你就知道 FOMO(錯失恐懼症)是刻在人類基因里的缺陷,進化論也救不了韭菜。 諷刺的是,這場狂歡的結局早已註定的。利率上升刺破了泡沫,隨後是遍地哀鴻。George Hudson身敗名裂,死於貧困,成千上萬的中產階級儲蓄化為烏有。但這里有一個殘酷卻積極的諷刺:泡沫破裂後,鐵路留下來了。到1855年,英國擁有世界上密度最高的鐵路網,運輸成本的驟降極大地推動了工業革命的深化。這實際上是一場大規模的財富轉移——從貪婪的投機者手中,轉移到了社會公眾和勞工階級手中。那些血本無歸的投資者,實際上是在為國家未來的經濟效率做慈善。 回到AI的話題。我們現在是否正處於另一個「鐵路泡沫時刻」?科技巨頭們正在建設的算力中心,很可能就像當年那些「從無處出發、開往無處」的鐵路支線一樣,面臨著巨大的產能過剩。當投資者意識到AI的變現能力趕不上燒錢速度時,股價的暴跌將不可避免。 然而,正如19世紀的鐵路最終成為了現代經濟的血管,互聯網泡沫後的基礎設施孕育了谷歌和亞馬遜,今天的AI泡沫——無論其破裂過程多麼痛苦——最終也會留下遺產。這些過度建設的算力將成為未來數字經濟的廉價水電。 對於投資者而言,教訓是尖銳的:創新改變世界,但並不保證讓你發財。海妖之歌總是動聽的,但大多數追隨者最終只會成為海底的枯骨,而唯有那些在泡沫破裂後倖存下來的基礎設施,才會在下一個週期中默默地為社會創造價值。至於現在?享受這場派對吧,但請確保你能在音樂停止前,找到那扇窄小的出口。
李浩然 2025-11-24T10:12 當「泡沫」成為新常態,愚蠢才是唯一的共識。從量子、加密貨幣到迷因股,現代投資者的腎上腺素幾乎可以向太空發射火箭。這種瘋狂非理性的賭博,卻在牛市的糖衣下,被包裝成勇敢與機智。等到一切歸零,才發現勇敢只是一種自殺式的自信。以MSTR(現已改名為Strategy, Inc.,不知是公司還是賭場)為例,投機者可以一度憑著運氣將資產翻倍,但隨後也可以在槓桿與重倉的雙重打擊下慘遭腰斬。這不是風險管理的失誤,而是對風險的蔑視。 MicroStrategy 已經不再是一家單純的軟件公司,它是華爾街最激進的比特幣代理工具。從2021年到2025年,MSTR的股價走勢圖像極了高空彈跳,但這根橡皮筋似乎已經斷裂。從高點到175美元的暴跌,市值蒸發六成,下跌的斜率幾乎可以當作滑雪場。過去十年,這支股票雖然上漲900%,但代價是20%、50%、90%、60%的接連回撤。這場悲劇的核心,在於投資者構建了一個極其脆弱的「槓桿俄羅斯套娃」結構:Michael Saylor 借錢買比特幣,而散戶借錢買 Saylor 的股票。這不是投資,這是《阿呆與阿瓜》(Dumb & Dumber)式的金融自殺。換句話說,若這能稱為「策略」(Strategy),那麼俄羅斯輪盤也該列入投資學教材。至於槓桿?槓桿是投資界的致幻藥,讓賺錢的幻覺膨脹,失敗時則讓現實以指數級速度粉碎。 這種極端投機背後,是「牛市腦」的集體病症。當運氣賜予投資者短暫的勝利,會以為自己戰無不勝。於是不僅把一切壓在一隻籃子,還借錢加碼,幻想行情永遠不會反轉。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只是時來運轉的賭徒。更諷刺的是,這些人常常在關鍵時刻尋求專業建議,但從未真正聽進去。不願割肉離場繼續持?結果是面臨保證金追繳(Margin Call)導致的歸零風險。 試圖為此類投資者提供理性的退出策略往往是徒勞的。金融市場本質上是一個昂貴的矯正機制。對於那些忽視分散投資、無視槓桿風險、將生活必需資金投入投機賭局的人來說,建議已經失效。市場將通過最殘忍的方式,「強制平倉」,來教導他們風險管理的含義。 市場總會獎勵勇敢,但市場也從不憐憫愚蠢。要是你還認為自己的投資是靠能力而非運氣,不妨多看看這些圖表:63%的跌幅、十年來反覆的腰斬,和無數被槓桿葬送的夢想。一場泡沫過後,唯一真正的「策略」,也許就是學會退出桌面,停止幻想自己是下個索羅斯。畢竟,現實從不缺少警示,只是不夠刺耳。
李浩然 2025-11-17T10:25 當牛市來襲,華爾街的腦袋集體膨脹。資本市場的浪潮將普通人托舉成「投資天才」,自信與運氣交織,塑造出一場場自我感覺良好的幻覺。股神畢非德恩師、價值投資教父格拉罕(Benjamin Graham)當年從40萬美元起步,三年翻六倍到250萬——以今天通脹調整,大致相當於一位初出茅廬的基金經理在短短幾年內將數百萬美元變成數千萬。這種神話般的績效足以讓任何基金經理自封為神。格拉罕本人在回憶錄里坦承:三十一歲時,他認為自己已掌握了賺錢的全部祕密,未來只剩無限財富與奢靡人生。這種自信,往往就是災難的前奏。 1929年大崩盤後,格拉罕利用槓桿「抄底」,結果抄在半山腰,1932年回到起點甚至更低——250萬美元變成37.5萬美元,市值蒸發85%。在牛市巔峰自述「我以為自己什麼都懂」的葛拉漢,很快補上了一句:「我不知道自己得了嚴重的狂妄自大症(hubris)。」當然,這不是孤例。每一輪牛市都會製造出一批「天才」——直至熊市到來,才發現他們只是在錯誤的時代里做對了事。格拉罕的教訓在於,市場永遠比你聰明,且毫不留情地懲罰傲慢。 這個劇本在金融史上不斷重演,主角換了一代又一代,但情節驚人地相似。已故美國期貨交易員、炒家保羅(Jim Paul)的故事同樣經典。他從肯塔基窮小子變身芝加哥期交所百萬富翁,再到破產,證明了「升起來的必會墜落」這一物理定律在金融市場同樣適用。莫尼漢(Brendan Moynihan)在《我如何虧掉一百萬》(What I Learned Losing a Million Dollars)中所述:「漲勢為跌勢埋下伏筆;每一勝利都為失敗做好鋪墊。」成功,尤其是輕易得來的、甚至是在打破規則後贏得的成功,會催生一種致命的「豁免權」心態。投資者不再將利潤歸因於市場的慷慨,而是自己的天賦。他們認為自己找到了秘笈,可以凌駕於周期和常識之上。 審視當下的市場,這種「牛市大腦」的感染範圍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廣的。過去十多年,特別是疫情後的流動性狂潮,創造了天文數字般的財富。從科技股的信仰者到加密貨幣的傳教士,無數「鍵盤上的價值投資者」和「幣圈淘金熱中的先知」橫空出世。他們宣揚的投資邏輯,在傳統分析框架下近乎荒謬,卻在不斷上漲的價格面前被奉為圭臬。當投機被包裝成革命,當迷因(Meme)的傳播力取代了現金流分析,這本身就是市場即將進行智力清算的危險信號。 格拉罕的偉大,不在於他曾在牛市中賺取暴利,而在於他在幾乎被市場毀滅後,痛定思痛,建立了一套能在廢墟中尋找價值的、可複製的、反人性的系統。這套系統的核心,正是對市場先生的極度不信任和對內在價值的絕對堅持。這也是為何他的長期記錄令人欽佩,其思想至今仍是抵禦市場狂熱的最佳疫苗。 所以,當你在牛市中賺得盆滿缽滿,不妨問問自己:這是天賦,還是時代的幻象?畢竟,等熊市來臨,市場會告訴你答案——而且絕不會嘴下留情。
李浩然 2025-11-10T10:01 當下的投資者緊盯著納指單周回吐逾3%,心中充滿了既貪婪又恐懼的矛盾情感。過去十年超過500%的累積回報,讓每個人都在歷史檔案中瘋狂翻找相似的劇本,試圖預測這場盛宴將以何種方式收場。末日預言家們幾乎異口同聲地指向1929年的道指、1989年的日本,或是千禧年末的納指——每一次瘋狂的「融漲」(melt-up)之後,都伴隨著同樣慘烈的「熔斷」(meltdown)。 然而,這種對稱性的歷史敘事,卻刻意或無意地忽略了一位重要的缺席者:1950年代的標普500指數累積漲幅達490%,與1920年代道瓊斯的489%不相上下,卻沒有以1929年那樣的災難性崩盤收場。更令人玩味的是,1954年52.6%和1958年43.7%的年度漲幅,足以讓今天那些沾沾自喜於20%回報的基金經理汗顏。整個十年間,七年錄得雙位數增長,五年漲幅超過20%,四年突破30%。最糟糕的一年?不過是1957年10.5%的跌幅——這在今天恐怕連回調都算不上。 然而,最弔詭的是,這場史詩級牛市的開端,卻籠罩在徹底的悲觀主義之中。因大蕭條而心有餘悸的美國人對股票避之唯恐不及。正如 Martin Fridson 所記錄,1953年,在美國經濟空前繁榮的背景下,「華爾街卻成了一個蕭條的行業」。券商倒閉、合併,紐約證交所的交易量甚至不如1925年,交易所席位的價格跌回了1899年的水平。市場在極度的懷疑中攀升,這本身就是最經典的牛市特徵。 到了1959年末,《商業週刊》開始警告「股票崇拜」與1920年代末的相似性,另一位記者直言「現在的情況類似1929年」。但歷史的劇本這次沒有按照預期上演。1960年代的年化回報率為7.7%——不算輝煌,但絕對稱不上災難。從1950到1970年,市場經歷了多次10%到15%的正常回調,幾次20%左右的技術性熊市,最嚴重的是1968年末到1970年中的36.1%跌幅。沒有崩盤,沒有恐慌性拋售,沒有跳樓的投資者——只是一個正常的市場周期結束。 這段被遺忘的歷史給今天的市場參與者上了一課:不是每一場狂歡都必須以宿醉收場。當前市場的確展現出某些「融漲」特徵——納指100在過去十年上漲512%,與歷史上幾次著名的泡沫相當。評論家們已經開始重複那些陳詞濫調,警告即將到來的清算時刻。 但1950年代的經驗告訴我們,牛市可以優雅地謝幕,而非必須以災難收場。那個年代有其獨特性——戰後消費爆發、中產階級崛起、經濟高速增長——但每個時代都有其獨特之處。今天的人工智能革命、貨幣政策實驗、地緣政治重組,同樣前所未有。 華爾街的記憶選擇性地保留了災難,卻遺忘了奇蹟。這種偏見讓投資者總是在等待那個永遠不會到來的1929年重演,卻錯過了眼前的機會。 歷史給予的教訓從來不是單一的劇本,它提供的是一份包含多種可能性的菜單。那些只盯著後視鏡里最慘烈車禍的司機,往往會忽略前方道路上更為常見的顛簸與緩行。投資者若只為一場1999年式的崩盤做準備,市場往往會給出最意想不到的結局。
李浩然 2025-11-03T10:14 投資者總是在尋找既能參與牛市狂歡,又能在崩盤前全身而退的聖杯。Cambria Funds創辦人Meb Faber在2006年提出的10個月移動平均線策略,這個看似簡單的規則——高於均線買入,低於均線賣出——在2008年金融海嘯中表現確實亮眼,讓追隨者躲過了標普500近60%的跌幅。 回溯1901至2012年,這套「定時」策略不僅將年化回報率從9.32%提升至10.18%,更將波動率由17.87%大幅壓縮至11.97%。最誘人的是,其最大回撤從-83.46%的深淵收窄至-50.29%。$100的初始投資,在純粹的買入並持有策略下變為216萬美元,而在這套機械神的指引下,竟膨脹至520萬美元。 然而,最令人玩味的是策略在不同市場環境下的表現差異。2007至2010年金融危機期間,系統在頂部下方6%發出賣出信號,在底部上方20%才重新買入,確實規避了主要跌幅。但在2022年的熊市中,投資者卻經歷了高買低賣、再高買再低賣的痛苦輪迴。這種「鞭打效應」不僅考驗耐心,更暴露了趨勢追隨的致命弱點:在震盪市中,它會讓你成為市場的提款機。 更深層次的矛盾在於,這套策略的成功假設投資者是沒有情緒的機器人。它要求百分之百的紀律,在賣出信號出現時毫不猶豫,即使當時市場情緒樂觀;在買入信號亮起時果斷入場,即使廢墟仍在冒煙。但現實是,這套策略的最大敵人,並非市場,而是鏡中的自己。在連續數次被市場愚弄後,有多少人能堅守這套冰冷的規則,而不是屈服於「這次不一樣」的誘惑? 在當前可能的AI泡沫中,趨勢追隨策略面臨更大挑戰。科技股的波動性遠超傳統市場,納指在科網泡沫期間的震盪幅度讓200日均線策略產生了多次假信號。1998年和1999年的連續鞭打,讓追隨者在泡沫最瘋狂的階段反覆進出,錯過了最豐厚的收益。 換句話說,將趨勢跟隨視為捕捉AI泡沫的低風險捷徑,是一種危險的誤讀。它無法讓你精準逃頂,卻極有可能讓你在泡沫中途因短暫回調而被甩下車,眼睜睜看著狂歡繼續。它提供的不是免費午餐,而是一份價格不菲的套餐,主菜是降低波動率,附餐則是頻繁的交易成本以及在牛市中跑輸的挫敗感。 最終,這套策略提供的或許不是超額回報,而是一張昂貴的床墊,讓你在市場的驚濤駭浪中,能睡得安穩一些——僅此而已。對於那些自認無法承受巨大回撤的投資者而言,這或許是必要的成本。但對於其他人,與其追逐這套機械的福音,不如坦然接受市場的隨機漫步,並將精力放在更可靠的原則上:資產配置、長期持有與成本控制。
李浩然 2025-10-27T11:46 斯德哥爾摩的諾貝爾委員會總能在最恰當的時刻,展現其精妙幽默的諷刺感。在一個全球主要經濟體正忙於構築貿易壁壘、收緊移民政策、並對技術脫鉤沾沾自喜的時代,他們選擇將經濟學獎授予三位畢生致力於證明「開放」與「創新」是經濟增長唯一引擎的學者。這與其說是一份榮譽,不如說是一篇寫給當下全球政客的、措辭尖銳的備忘錄,只不過他們大概率不會閱讀,更遑論理解。 今年的桂冠由美籍以色列裔的莫濟里(Joel Mokyr)、法國的阿吉翁(Philippe Aghion)與加拿大的豪伊特(Peter Howitt)摘得。他們的理論並非石破天驚,卻為一個古老命題提供了堅實的脈絡:持續的經濟增長源自何處?答案是技術創新,以及一個允許其發生的社會環境。這聽起來像是任何一本經濟學入門教科書的開篇,但三位學者的貢獻在於將其從模糊的口號,錘鍊成有血有肉的分析框架。 莫濟里的貢獻尤為根本,他提出了「命題性知識」(propositional knowledge,即「為什麼」)與「指令性知識」(prescriptive knowledge,即「怎麼做」)的劃分。工業革命之所以在歐洲而非別處引爆,正是因為科學的「為什麼」與工匠的「怎麼做」首次實現了致命的結合,形成了正向反饋的迴旋。在此之前,人類的技術進步是零星的、偶然的,如同在黑暗中偶然撿到幾枚金幣;而那之後,我們學會了點石成金。這套理論解釋了為何一個社會僅有熟練的工匠而沒有基礎科學的突破,其增長終將觸頂。 阿吉翁與豪伊特的模型則更具攻擊性,他們將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那充滿達爾文主義色彩的「創造性破壞」概念,轉化為冷冰冰的數學公式。增長的核心是殘酷的迭代:智能手機取代了轉盤電話,電動車正在為百年內燃機工業敲響喪鐘。每一波創新都必然伴隨著舊產業的死亡與既得利益者的哀嚎。這個模型的美妙之處在於,它承認增長的內核是衝突,而非和諧。 然而,將這些優雅的理論置於當今混亂的現實中,諷刺便油然而生。三位獲獎者在獲獎感言中異口同聲地警告保護主義、反移民情緒與貿易壁壘的危險。他們的研究證明,思想、人才與商品的自由流動是催生「為什麼」與「怎麼做」相互激盪的最佳培養皿。可現實呢?世界最大的兩個經濟體正上演一場關稅與技術管制的拉鋸戰,歐洲則在焦慮地討論如何避免淪為中美科技競賽的旁觀者。獲獎者們開出的藥方,恰恰是各國政府唯恐避之不及的毒藥。 中國的案例為莫濟里的理論提供了一個更為複雜且充滿張力的註腳。北京無疑是一個信奉增長與創新的政府,其在指令性知識——「怎麼做」——層面取得了驚人成就。正如深圳的工廠可以無縫地從組裝iPhone轉向製造華為手機,再到生產大疆無人機。這種根植於龐大勞動力之中的「流程知識」,使中國成為一個效率驚人的迭代創新機器,擅長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複製並優化現有技術。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這種模式的可持續性如何?一個在「為什麼」層面——即基礎科學與思想開放性——受到嚴格管控的體系,能否持續產生引領下一輪工業革命的根本性突破?當一個社會的「開放」僅限於商業應用,而非思想本身,它或許能將 prescriptive knowledge 推向極致,卻可能扼殺了 propositional knowledge 的源頭活水。中國模式的未來,將是對莫濟里理論的一次豪賭:一個高度集中的體系,能否在缺乏真正開放文化的情況下,持續贏得這場創新長跑。這不僅是個經濟問題,更是個價值數萬億美元的政治實驗。 與此同時,阿吉翁與豪伊特的「創造性破壞」理論,也正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應驗。人工智能(AI)的崛起,預示著一場規模空前的就業市場洗牌。理論模型可以輕鬆地假設失業者會轉移到新興行業,但在現實中,一位密西根的汽車工人很難在一夜之間變成矽谷的AI工程師。創造性破壞帶來的社會陣痛是真實而劇烈的,它製造的政治裂痕,恰恰是催生保護主義與民粹主義的溫床。諾貝爾獎讚美了驅動增長的引擎,卻對引擎排出的廢氣輕描淡寫。 說到底,今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理論的睿智與現實的頑固。它讚揚了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財富創造機制,卻恰逢其主要推手們正忙於給這個機制踩剎車、潑冷水。三位學者用畢生心血繪製了一幅通往持續繁榮的地圖,而世界各國的領航員們,卻似乎決心朝著相反的方向全速前進。這或許是經濟學這門「沉悶科學」所能展現的、最黑色幽默的一幕。
李浩然 2025-10-20T10:23 什麼時候應該賣出股票?這是金融市場里最難回答的問題之一。對多數投資者而言,買入容易、持有艱難,賣出則幾乎是個哲學難題。投資市場上的每一位散戶和基金經理,也都在「何時賣出」這道題上結結巴巴。財經書籍上里寫得清楚的,永遠是怎麼買,怎麼調倉,怎麼解讀K線圖,唯獨賣出那一瞬,永遠是盲區。 表面上,投資圈有一套「理性」規則:5%持倉上限、止盈止損、持有到估值過高、或等基本面惡化。但現實是,這些規則和英國地鐵里的「請站在黃線以內」一樣——人人都懂,個個都踩。這些止盈點、止損線、倉位規則,聽上去像是科學,實則不過是心理安慰。當市場牛氣沖天,亞馬遜、輝達、蘋果這些明星股在帳戶里噴薄上漲時,還有誰能面無表情地點擊「賣出」?一張簡單的走勢圖告訴我們,過去20年美股的總市值增長,極大比例被極小部分個股貢獻,十年里超過40%的標普500成分股長期表現不如現金。這種馬太效應下,賣得太早的人,往往成了「割花澆草」的經典反面教材。 理論派會說,資產配置、定期再平衡才是王道。可惜數據不會說謊:真正獲得超額收益的人,大多是在別人恐懼時貪婪,或在市場瘋狂時淡定離場。傳奇基金經理彼得林治(Peter Lynch)那句「賣掉贏家、抱住輸家,就像剪掉鮮花卻給雜草澆水」已經被無數人引用,但現實里,投資者把自己的心理帳戶當作遊樂場,追高殺低、後悔與貪婪輪番上演。每一次回調、每一次新高,總會觸動神經,讓人忍不住「小賺即跑」或「死磕到底」。 賣出股票的真相?其實既不是科學也不是藝術,它是一場心理戰。止損點、目標價、分散風險,這些工具於事無補,因為沒人能預知未來。你今天賣掉一隻飆漲股,明天就可能錯過下一個十倍神話;你堅持長期持有,卻可能成為下一批「價值陷阱」的犧牲品。市場是不講情面的,只有事後諸葛亮們才能把賣點說得頭頭是道。 幽默一點說,如果真有一套完美的賣出法則,華爾街的每一棟大樓都該改名叫「先知塔」。可惜現實里,賣出時機總是後知後覺,人人都在「早知道」里悔恨。最諷刺的是,那些堅持「沒人因為獲利了結而破產」的老手,往往也沒見過靠提早賣出發家致富的投資傳奇。最終,賣出從來不是一門精確的課題,而是對自己投資邏輯的殘酷檢驗。你買入時的理由,才是你賣出的唯一線索。沒有計畫,賣出永遠是場賭博;有了計畫,賣出也只是另一個不確定的開始。 所以,下次再問「該不該賣」時,請先問自己:你買它,到底是想賭一把,還是打算一輩子?如果你能坦然面對這個問題,或許就已經贏了一半。至於另一半,只能交給命運和市場這兩位老狐狸了。
李浩然 2025-10-13T10:18 當美國最大的上市公司們在財報電話會議上滔滔不絕地談論人工智能時,一個尷尬的事實浮出水面:除了「害怕落後」(FOMO),幾乎沒有企業能說清楚這項技術究竟如何改善了他們的業務。 《金融時報》對標普500公司數百份監管文件和高管發言記錄的分析,揭示了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現象:從可口可樂到Lululemon,這些遠離矽谷的傳統企業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提及AI,但他們描繪的圖景卻更像是一場集體焦慮症發作,而非技術革命。 數據顯示,有374家標普500公司在過去12個月的財報電話會議中提及AI,其中87%的發言完全正面,毫無保留。但翻開他們提交給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10-K文件——這些需要披露業務風險的法定文件——畫風突變。超過一半的公司將網絡安全列為AI相關的首要風險,174份年報警告監管和法律風險。 更諷刺的是,當被問及AI的具體好處時,大多數公司只能含糊其辭地提及「提高生產力」或「市場差異化」。可口可樂在2月份的財報電話會議上興奮地談論AI技術——結果其關鍵應用竟是製作了一支電視廣告。 麻省理工學院的研究為這場鬧劇提供了學術註腳:95%的生成式AI試點項目以失敗告終。研究負責人Aditya Challapally的發現更是入木三分:「當我們與高管交談時,他們總說內部工具非常成功。但當我們與員工交談時,發現使用率為零。」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在裸泳。能源公司First Solar和Entergy明確將AI列為需求驅動因素,銅礦巨頭Freeport-McMoran坐擁的銅礦因數據中心建設而身價倍增。Caterpillar報告其業務正受益於「與雲計算和生成式AI相關的數據中心增長」。這些公司的股價表現也證明了一點:在AI時代,賣鏟子比挖金子更賺錢。 但對大多數公司而言,AI更像是一個必須提及的時髦詞彙,而非真正的業務驅動力。動物保健公司Zoetis用AI加速馬匹醫療測試,製造商Dover Corporation用它追蹤「冰雹損壞的車輛」——這些應用固然新穎,但自ChatGPT於2022年11月推出以來,Dover的股價表現僅僅與標普500等權重指數持平。 Meta在其10-K文件中更坦承:「無法保證使用AI會增強我們的產品或服務,或對我們的業務(包括效率或盈利能力)有益。」這家每年在AI上投入數百億美元的科技巨頭,同時也警告可能因「使用各種受版權保護的書籍和材料來訓練AI模型」而面臨巨額法律和解。 Gartner的高級總監分析師Haritha Khandabattu一針見血指出:「談到AI採用,許多公司不是被戰略指導,而是被FOMO驅動。對一些領導者來說,問題不是『我在解決什麼問題?』而是『如果我的競爭對手先解決了怎麼辦?』」 這場AI熱潮最終揭示的,不是技術革命的曙光,而是美國企業界的集體焦慮。當微軟、Alphabet、亞馬遜和Meta承諾今年在大語言模型基礎設施上投資3000億美元時,其他企業只能在財報電話會議上假裝興奮,而在監管文件中坦承恐懼。 正如那個古老的寓言,當有人喊出「皇帝沒穿衣服」時,遊行隊伍依然在前進。只是這一次,連皇帝自己都知道自己在裸奔——他們只是希望投資者沒有注意到。
李浩然 2025-10-06T10:34 如果你曾經在牛市頂峰聆聽過華爾街的「智慧」,你就會發現財經節目的評論人往往口若懸河,卻罕有實際可行的預測。Tom Lee 這位Fundstrat的「異端」策略師,卻偏偏以一套極度冷靜、近乎反人性的市場哲學,長年逆勢而行,令無數金融從評論人既愛又恨。他的預測框架,既不是「高大上」的數學模型,也不是經濟學院的幻象,而是一場對資本主義本質的深刻剖析。 先從最基礎的問題談起:美國真的會陷入衰退嗎?Tom Lee的答案一如既往地掃興。企業債務低、家庭負債率僅10%,遠低於歷次金融危機的14至16%。唯一超槓桿的,是美國政府,但美國政府的債務從未引發經濟衰退。最多只是觸發匯率的事件。至於消費者,還有大把槓桿沒用上。這種分析無疑讓那些靠「末日預言」吃飯的危機論者顏面盡失,畢竟數據不會說謊,只有市場評論員會。 Tom Lee 的框架核心,是他從個股分析師生涯中提煉出的「由下而上」世界觀。他堅稱,市場並非由宏觀經濟指標所驅動的抽象機器,而是500家獨立公司的生命集合體。這種觀點讓他對經濟學家們慣用的PMI、ISM等指標構建的「風格化模型」嗤之以鼻。這份來自微觀層面的洞察力,是他論點中最具說服力的部分。當他指出經濟體經歷的是「滾動式衰退」——科技、房地產、併購市場輪番經歷寒冬,而非全面崩潰——這確實比NBER(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那套略顯僵化的衰退定義更貼近現實。 因此,可以看出 Tom Lee 對市場預測的核心邏輯可謂大逆不道。從他質疑所有宏觀經濟指標的預測意義,到嘲諷PE是個「殘值」(residual calculation)計算——市場價格與未來預期的產物,根本不是什麼可以精確建模的「金科玉律」。他認為,沒人能確定該用哪個時期的盈利、現金流還是EBITDA,也沒人知道合理的風險偏好為何。那些還在用經周期調整市盈率(CAPE)預測未來十年回報率只有3%的「專家」,早在2014年就應該全部清倉離場,錯過了過去十年美股13%的年均複合增長。他更以驚人的標普500指數目標,豪言2030年指數將達15,000點,這些數字在悲觀主義者眼中近乎異端。這番話確實點出了一個事實:單一指標的歷史高點並非可靠的賣出信號。 更值得玩味的是,Tom Lee對「共識」的攻擊可謂無懈可擊。他認為一旦市場共識形成,這個觀點就變得毫無投資價值。當所有人都害怕通脹的時候,其實已經是加倉的好時機。當所有人排斥比特幣和小型股,恰恰是分批買入的絕佳時刻。這種反人性的策略,需要極高的心理素質,也意味著你必須不斷與市場主流意見對抗,甚至要學會享受被孤立的感覺。 他對美國經濟結構的觀察同樣一針見血。製造業的黃金時代早已過去,服務業成為主體,波動性自然下降。美國家庭淨資產高達150萬億美元,是人均GDP的六到七倍。即使經濟關門大吉,美國人還有「存糧」可以消費數年。這種財富結構,讓所謂「經濟周期」成為過去式,除非哪天美股暴跌,否則消費動能隨時能被資產泡沫重新點燃。至於那些認為美國市場過度集中於「七巨頭」的悲觀論者,Tom Lee則用全球對比無情打臉:在法國、德國甚至亞洲,最大權重股動輒佔比20%以上,美國的7%根本算不上集中。這樣的數據,無疑把一眾「指數泡沫」論者打成了紙老虎。 若把這一切裝進可實操的框架,邏輯清晰:一,先判聯儲局的「實質姿態」。名義上的鷹或鴿不等於金融條件的收放;2023年的名鷹實鴿已示範過一次。二,看債市與信用曲線,因為股票是Junior tranche,債的變化率領先股的敘事。三,承認人口結構對 Risk Premium 的長波影響——30至50歲群體的曲線在2009年後抬升,這不是可見的季度催化,但它提供了牛熊的背景光。四,對共識保持殘酷:人多的地方不僅不要去,還要反向找錢。這種方法論不是浪漫,Tom Lee 早年靠它「抄底成癮」,如今把群體心理量化為一套戰術信號。 顯然,在這個連AI都能寫研究報告的時代,Tom Lee的最大價值或許不是預測數字,而是對資本主義心理學的洞察。他不相信公式和共識,只相信逆勢思考與流動性周期。而這一切的背後,是對人性弱點的極致利用。結論不花巧:如果你把股市當作資本結構的最末端,那你就得先讀懂債、讀懂流動性、讀懂人性,最後才輪到讀PE。市場不是數學題,Tom Lee用數據提醒我們:在資本主義的遊戲桌上,最危險的不是泡沫,而是你的自以為是。
李浩然 2025-09-29T10:30 矽谷最新的創新發明並非通用人工智能(AGI),而是一台「財技」永動機。Nvidia斥資千億美元入股OpenAI,OpenAI則將高達三千億美元的未來訂單交予Oracle,而Oracle正是 Nvidia的大客戶。這套精巧的資本閉環,宛如一條吞食自己尾巴的金融銜尾蛇,確保了派對上的每個人都能滿載而歸。這不是投資,這是科技寡頭們精心編排的「你投我、我投你」協議——更讓龐氏騙局都相形見絀——至少龐氏還需要找新韭菜,科技巨頭們已經進化到自產自銷的境界。 過去,泡沫總有其天真之處。無論是1840年代的鐵路狂熱,散戶們將積蓄投入數百家新成立的公司,連達爾文都賠掉六成身家;還是1990年代末的網路泡沫,風險資本為無數虧損的「概念股」燒錢續命。它們的共同點是,燃料來自外部對未來的輕信。如今的AI浪潮則截然不同,這是一場「來自內部」的豪賭。驅動者是手握巨額現金流的科技巨頭CEO們,他們不再需要向華爾街兜售夢想,他們自己就是市場。 Meta的朱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坦言,寧可錯擲數千億美元,也不願在通往超級智能的競賽中落後半步。這番話術將恐懼包裝成遠見,將資本的揮霍辯護為戰略的必要。這聽起來更像是寡頭間的軍備競賽,而非一場向大眾開放的投資盛宴。當年的鐵路泡沫催生了 14 份產業雙周刊,而如今,我們只需要關注幾位科技領袖的公開訪談。 然而,若將此輕率地歸為又一次歷史重演,便會錯失其最詭異之處。這場泡沫的奇特在於,市場同時展現出極端的狂熱與極度的避險情緒,近乎精神分裂。 一方面,AI相關股票貢獻了自ChatGPT面世以來標普500指數75% 的回報、80%的盈利增長和90% 的資本支出增長。僅「科技七巨頭」(Mag 7)的市值佔比便已攀升至驚人的35.6%。市場的呼吸幾乎完全依賴這幾家公司的擴張。它們不僅能負擔派對上的昂貴酒水,甚至擁有自己的釀酒廠。 但在另一面,近八萬億美元的資金正安靜地躺在貨幣市場基金中,享受著高利率帶來的無風險收益。這是有記錄以來最大規模的現金囤積。更令人費解的是,自 AI 革命的號角吹響以來,被視為「野蠻遺物」的黃金,其回報率竟略微跑贏了代表科技未來的納斯達克100指數。一個數千年的價值儲存工具,在人工智能的曙光中,表現竟不遜於史上最強大的科技公司集群。這如何解釋? 答案或許是,這根本不是一場關於增長的泡沫,而是一場關於壟斷的鞏固。科技巨頭們的巨額資本支出,與其說是為了開創未來,不如說是為了買斷未來,確保沒有新的顛覆者能夠挑戰它們的護城河。它們的盈利能力如此強大,以至於能夠將一場潛在的、足以摧毀普通公司的非理性投資,內部消化為資產負債表上的一筆折舊。 當所有研究市場歷史的分析師都異口同聲地稱之為「泡沫」時,真正的風險反而變得模糊。市場很少如此慷慨地給出明確的信號。這場由內部人資助、由寡頭驅動、並與極端避險行為並存的怪異泡沫,其破裂方式可能遠超歷史經驗。最大的危險或許並非泡沫的爆破,而是這些巨頭已經變得太大而不能倒,它們正將整個市場變為其高風險實驗的人質。投資者以為自己買的是指數,實際上卻是在為這場豪賭的最終結果下注。
李浩然 2025-09-22T10:24 當債券市場成為血流成河的戰場,過去十年那種溫吞的「穩健資產」神話便顯得格外諷刺。從2020年代開局至今,債券的回報表現可謂慘烈——5年期美債年化僅0.4%,10年期-1.2%,長天期更是慘烈地直落-4.4%。如果你還相信「債券能保本」這種童話,現在該醒醒了。更別提通脹調整後的「實質回報」——2020年代5年期美債-3.5%,10年期-5.1%,長天期-8.3%。與其說這是避風港,倒不如說是鐵達尼號。 債券「熊市」這個詞彙終於不再只出現在學者無聊的論文里,而是鑲嵌進了每一位退休基金投資人和機構組合經理的資產負債表。那些曾經誓言「60/40永遠有效」的資產配置教條,如今也只能強顏歡笑。幸運的是,美股在同一時期強勢補位,讓60/40組合還能勉強維持年化9%以上的體面增長——但這更像是股市的單邊救援,而非資產配置的勝利。 你若還在問「債券跌成這樣,現在是不是撿便宜?」恐怕忽略了債券與股票的本質差異。債券不是那種會大起大落、帶來十倍報酬的戲劇化資產。它的價格與利率呈現逆相關,2021年之後,隨著聯儲局貨幣收緊貨幣政策=,7年期以上國債價格幾乎被踏入谷底:IEF指數從2021年初到今天,跌幅仍接近10%;TLT卻讓人心臟狂跳,35.9%的虧損已讓不少「長線」投資者懷疑人生。 但觀察過去六十年,5年期美債的起始殖利率與其後5年回報高度正相關,相關係數0.93——換言之,你買債券的起息點幾乎決定了未來收益。現在4至6%的收益率,的確比2010年代零利率時代好看得多。但別太快鼓掌。這僅僅意味著未來的「預期回報」比過去十年有希望,而不是市場將迎來黃金年代。畢竟,通脹陰魂未散,財政赤字無底洞,貿易戰和政治不確定性全都壓在債市頭上。若利率再度上行,現在「撿便宜」的勇士很可能只是在接飛刀。 更諷刺的是,這場債券浩劫,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重讀資產配置教科書,發現原來現金、短票和浮息債才是利率上升期的真英雄。長債、MBS這些利率敏感資產,現在只能躺平認命。當然,不缺人喊著「現在的利差、信用利差擴大,槓桿債、EM債和私募債是新機會」——但這背後的現實是:你只是在用更高的風險,換一點點看起來還不錯的回報,前提是全球經濟別再爆雷。 債券的三大功能——收入、避險、流動性——在這一輪血洗中徹底被市場驗證。你為了什麼而持有債券?如果只是圖個心安,那麼這場熊市已經給你上了一課。如果你看重長期收益,現在的收益率值得你耐心等待。但任何對「債券即將劇烈反彈」的幻想,都該和2020年代的債券報酬率一樣,寫進歷史的負數欄目里。 總結一句:債券不再是過去那個能讓你一覺到天亮的乖孩子。這個市場終究會回歸均值,但沒人保證你能等到那一天,神話已碎,現實很冷酷。至於「滿街鮮血時是入市時機」的勇氣——請確認你手里的不是白布,而是真正能承擔風險的資本。
李浩然 2025-09-15T10:25 當前的熾熱的市況下,現金似乎成了金融圈里那個被遺忘的東西。然而,現金的存在感並未因為標準普爾 500指數的連年上漲而黯淡。反之,根據數據顯示,現金在貨幣市場基金中的總量已經飆破7萬億美元大關,幾乎是疫情前的兩倍。這種現象,無論從資產配置還是心理層面來看,都帶有濃厚的矛盾色彩。持現金被視為「錯過牛市」的代名詞,卻也是每一場危機來臨時最令人懷念的資產。 理論上,現金長期回報幾乎追不上通脹,這點毋庸置疑。數據歷史回測顯示,100%配置標普 500的年化回報率為9.9%,而90%股票配10%現金的組合僅下滑到9.5%。五年、十年、四十年,差距都不到1個百分點。換言之,所謂「現金拖累組合回報」的恐嚇,只是華爾街賣力推銷風險資產時的背景音樂。投資者若因此夜不能寐,或許該檢討的不是資產配置,而是自己脆弱的心理。 然而,現金的「拖累」與其說是數據問題,不如說是情緒問題。畢竟,市場上總有一群人為了睡得安穩,寧可犧牲那區區0.4%的年化回報。他們的理由五花八門,從收入不穩、職業風險、無法預測的開支,到對資本市場的天生不信任。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焦慮,只不過最終都歸結於一件事:人類的恐懼比通脹還要頑強。 現金的戰略價值在於「選擇權」——當市場大跌時,你可以用現金撿便宜貨,當突發事件發生時,你不用被迫割肉。可惜,這種「進可攻退可守」的美好想像,在現實中往往淪為無休止的市場時機預測。大多數人自詡能夠精準捕捉市場波動,實則最終只能成為「現金山」上的守財奴。定期戰略再平衡遠比戰術性擇時更接近勝利,這已是金融學界的共識。 但不要忘了,現金也是一種「幻覺的安全感」。當資本市場一帆風順時,現金成了「懶惰資本」的象徵;當黑天鵝降臨,現金又搖身一變成「救世主」。這種雙重標準,恰恰暴露了大多數投資者決策的非理性本質。說到底,投資成功的關鍵從來不是猜對市場風向,而是能否建立並堅持一套紀律嚴明的規則。靠情緒投資,結局只會是一地雞毛。 現金,是資本市場里最被低估也最被神化的資產。它既無法帶你飛黃騰達,也不會讓你一貧如洗。它只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投資者對風險與機會的真實態度。當全球資產管理公司一邊高喊「現金為王」,一邊又用數據證明現金「毫無用武之地」,這場現金的「存在危機」反倒成了市場最精彩的諷刺劇。 那七萬億美元的現金,並非等待扣動扳機的彈藥,而是衡量集體遺憾的尺度。當市場最終迫使這批資金繳械投降、在更高點位追悔莫及地入場時,我們將再次見證:在資本的競技場上,最大的風險從來不是波動性本身,而是被恐懼所主宰的非理性決策。
李浩然 2025-09-08T11:00 牛市的巔峰、熊市的谷底,一切論述都能被巧妙包裝成投資「真理」。當下的共識幾乎堅不可摧:美國科技巨頭,憑藉著人工智能(AI)的無盡承諾,注定將主宰未來數年的資本回報。然而,數據一旦被迫吐露全部真相,便會揭示出一個極其不同的、甚至可以說是充滿嘲諷意味的現實。 最令人難堪的證據,莫過於2025年迄今的全球股市表現。當華爾街的分析師們還在為AI的潛力撰寫頌歌時,美國市場的年度回報僅為11.5%,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幾乎敬陪末座。德國股市以34.2%的驚人回報一騎絕塵,就連巴西(33.4%)、中國(30.3%)、英國(25.1%)、甚至法國(22.3%),無一不是年度回報碾壓美股的存在。美國呢?可憐地以11.5%接近包尾,就連澳洲(15.3%)、日本(19.1%)、加拿大(21.2%)也輕鬆跑贏美國。這幅景象,與「美國例外論」的宏大敘事形成了尖銳的矛盾。對於那些將全部賭注押在美國科技霸權上的投資者而言,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 若將時間軸拉長,情況則更顯弔詭。自2000年新世紀開啟以來,那隻被凱因斯譏諷為「野蠻遺跡」的黃金,其年化回報率竟高達10.13%,輕鬆超越了標普500指數(SPY)略顯平庸的7.84%。這段時期恰好始於科技泡沫的頂峰,終於當下的AI狂熱,完美地詮釋了何謂「時也,命也」。股票市場的擁護者們或許會辯稱這是時間錯配的結果,但超過二十年的跑輸,足以讓任何關於股票長期必勝的教條顯得蒼白無力。 納斯達克100指數(QQQ)——其長期表現也遠不如人們想像中那般輝煌。自2000年以來,它的年化回報率僅為8.02%。這個數字與2013年後近20%的年化回報相比,簡直判若雲泥。市場似乎集體罹患了健忘症,刻意遺忘了2000年至2012年那段「失落的十年」,當時指數的年化回報是-2.3%,當中還包括一次高達83%的史詩級崩盤。今日AI的狂熱信徒,與當年高喊「網路改變一切」的投機者何其相似,他們都忽略了估值與現實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更有趣的是,價值投資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時代遺忘。尤其過去三年,價值股相對於成長股的表現堪稱一曲悲壯的輓歌,其滾動回報落後幅度高達34%。然而,若將視角切換至過去五年,真正贏家的竟然是被市場遺忘的美國與國際「小型價值股」。這兩個幾乎被主流資金遺忘的孤兒,竟分別以130.1%和110.6%的總回報,傲視包含QQQ在內的所有主流指數。誰能想到,在一個由大型科技公司定義的時代,真正的超額收益竟潛藏在這些最不起眼的瓦礫之中? 事實上,從今年四月份的低谷以來,小型股的漲幅已超越大型股。這或許是個微不足道的註腳,但它引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猜想:當科技巨頭們為AI的基礎設施投入數千億美元的資本支出時,最終享受生產力果實的,會不會是那些無需承擔巨額成本、卻能靈活運用新技術的中小型企業?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不容迴避的結論:市場的單一敘事往往是投資中最昂貴的陷阱。沒有人能永遠駕馭市場的浪潮,也沒有策略能永遠奏效。分散投資並非一種積極的策略,而更像是一種理性的投降——承認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在當前的市場氛圍下,這或許是唯一明智的選擇。
李浩然 2025-09-04T10:41 很多人經常會問,現在究竟身處歷史的哪個節點?尤其對於當下的科技股狂熱,這個問題也被簡化為一個更具末日感的抉擇:現在是1996年,還是1999年?換言之,我們是站在一場史詩級泡沫的半山腰,前方還有翻倍的瘋狂空間;抑或,我們已在懸崖之巔,腳下是萬丈深淵? 要回答這個問題,先要從格林斯平(Alan Greenspan)在1996年12月那場著名的演說講起。這位前聯儲局主席以他慣有的晦澀措辭,拋出了「非理性繁榮」(irrational exuberance)這個詞,意圖為市場輕輕踩下「剎車」。他當時的數據是充足的:從1980年到他演講時,標普500指數已飆漲超過1200%,年化回報率高達16.5%。網景(Netscape)的IPO剛引爆了一年前的狂潮,一切看起來都搖搖欲墜。 然而,市場將格林斯平的警示,解讀為聯儲局絕不會輕易戳破泡沫的默許。他的演說非但沒能敲響警鐘,從那時到1999年底,標普500指數不僅沒有回調,反而近乎翻倍,年化回報率接近駭人的26%。市場用連續三年的狂飆(1997年上漲33%,1998年28%,1999年21%)徹底嘲弄了這位央行行長的謹慎。直到2000年春天,音樂戛然而止,納指在隨後暴跌超過八成,無數財富灰飛煙滅。 事實上,當前牛市從2009年起步,標普500從谷底的666點爬到如今的5000點以上,累計漲幅超過650%。如果疊加1982至1999年的那輪牛市圖表,你會發現兩條線軌跡驚人相似:起步緩慢,然後加速衝刺,像兩輛失控的賽車在同一條賽道上競速。1982年的牛市持續17年,標普從100點基準漲到1700點;2009年的這一輪,已經跑了15年,基準同樣從100點竄到如今的700點上下。相似之處不只曲線,還有那股熟悉的瘋狂味兒。90年代的電信建設狂潮,燒錢鋪光纖、建基站,結果泡沫破裂後一堆廢鐵;現在的AI資本支出呢?科技巨頭砸下數千億美元建數據中心、買GPU,聲稱這是未來,但誰知道這是不是另一場燒錢派對?Nvidia的股價像火箭般竄升,市值超越整個歐洲股市,卻讓人想起當年的Cisco——那個曾經的網路之王,泡沫後股價腰斬再腰斬。 當然,「好友」會說,這次不一樣: dot-com時代的公司多是空殼,沒盈利,沒現金流;如今的科技股呢?利潤率高得離譜,蘋果、微軟坐擁現金山。但數據告訴我們,相似點也有不少。投機熱潮無處不在:SPAC如雨後春筍,meme股票像病毒般傳播,IPO熱鬧得像嘉年華,槓桿交易氾濫,故事股滿天飛,高估值到荒謔,還有那股去監管風潮。標普的市盈率如今徘徊在25倍以上,接近1999年的瘋狂高峰(當時超過30倍),遠高於歷史平均的15-16倍。幽默的是,投資者還在辯論這是「理性繁榮」還是「非理性」,彷彿市場會貼心附上說明書。覺醒吧,市場從不理性,它是人類貪婪和恐懼的放大鏡。 批判起來,問題在於我們總想預測不可預測的東西。短期市場是場賭局,沒人知道鐘擺會盪到哪兒——太遠,就崩潰;停太早,就錯過盛宴。試想,如果你1996年底聽了格林斯平的話,全倉買入標普並持有到今天,年化回報近10%。途中得熬過兩次50%崩盤、9/11恐攻、多場戰爭、油價從150美元暴跌到負值、疫情、高達40年的高通脹、2022年熊市,加上無數小修正。但是,10%年化回報率——這在經歷地獄後還算不錯。更諷刺的是,即使你偏偏在1999年底泡沫巔峰入場,年化回報仍有8%以上。考慮到那是美國股市史上最貴的估值,這簡直是市場在嘲笑完美時機論者:你以為躲過高峰就贏了?錯,市場總有辦法讓你後悔。 現實中,低位「ALL IN」、高位「一股不留」都是不切實的想法。反之,定時平均買入的美妙之處——它讓你分散時點、估值和環境風險。數據顯示,定時平均買入在波動市場中表現優異,因為它買在低點、賣在高點的機會平均化。相反,如果你全倉在場,就得擁抱波動,或者分散資產來緩衝痛楚。試圖每次都成功預測泡沫起點或終點?那比中六合彩頭獎還難。市場的教訓是:長期投資才是解藥。從1926年至今,標普年化回報約10%,扣除通脹仍有7%。但要拿到的前提,是忍受瘋狂——無論是1999式的狂歡,還是2000式的宿醉。 最終,這不是1996也不是1999;這是永恆的市場輪迴,人性永遠是最大變數。投資者若還在糾結「這次不一樣」,不妨照鏡子:你的貪婪鏡像,正是泡沫的燃料。諷刺吧?在這個AI時代,我們有最先進的算法,卻還在重蹈90年代的覆轍。或許,市場會再來一輪狂飆——然後,爆破!但別擔心,長期來看,我們都死了,市場卻肯定還在。
李浩然 2025-08-25T10:30 中國消費市場對全球投資者就像迷宮一樣,因為外界的評論卻像極了盲人摸象。有人指責中國正陷入「消費降級」——房價滑坡、餐飲冷清、航空酒店門可羅雀;也有人對演唱會一票難求、盲盒和黃金首飾熱銷等現象歡呼雀躍。這種割裂的敘事,恰恰證明中國消費的「真相」並非單線上升或直線下滑,而是結構性重組——一場資本與供給、渠道與消費層級的深度洗牌。簡而言之,這不是一場消費寒冬,亦非盲目的春天,而是一次徹底的「底層邏輯重構」。 真正的風暴眼,在於渠道的革命。當整體零售額增長步履蹣跚之時,抖音、快手等直播與社交電商,卻以每年30%的GMV增速野蠻生長,僅2024至2025年間就鯨吞了約兩萬億人民幣的增量。這不是在分餅,而是在砸爛舊餐桌,然後用碎片搭建自己的盛宴。傳統電商5至10%的增速已顯老態,線下實體則更像是在通往博物館的路上。這種系統性的替代,才是理解當下中國消費的唯一密碼。 細心觀察的話,你會發現這場革命的連鎖反應是顛覆性的。新的商業邏輯不再依賴於耗資巨大的廣告轟炸與層層分銷,而是取決於演算法的青睞、內容的病毒式傳播和主播與粉絲間那種脆弱而高效的新型信任。這也重塑了企業的財務模型,傳統的「高市場費用換增長」模式,正被「低銷售費用、高毛利、快增長」的新範式所取代。當美國的「閃購」還需要10至15分鐘來清理庫存時,中國的頭部主播早已在幾秒內結束戰鬥,這種效率鴻溝本身就構成了一種令人生畏的壁壘。 與此同時,供給側的進化速度同樣令人咋舌。這張加速競賽的記分牌上,數字冰冷而清晰:當耐克(Nike)需要18個月才能將一個概念變為貨架上的商品時, Shein 的設計到上線僅需3至7天;當孩之寶(Hasbro)還在為12至18個月的開發週期沾沾自喜時,泡泡瑪特用3-6個月就能完成從設計到引爆社交網絡的全過程。最驚人的是汽車業,當德國的豪華車廠仍固守著4至5年的燃油車開發節奏時,比亞迪(01211)僅用18至20個月就能推出一個全新的電動車平台。 中國企業似乎已將迭代速度本身變成了護城河,用高頻次的推陳出新,來對沖單一爆款的偶然性。這種「唯快不破」的哲學,固然有其風險——品牌沉澱或許會被犧牲——但它極大地提高了成功的概率,並在事實上定義了新的全球競爭基準。 這場深刻的結構變遷,也正在重寫中國的就業地圖。傳統餐飲連鎖的職位正在流失,而直播電商據估算已催生了超過五千萬個就業崗位,其中近兩千萬為全職。這不僅是經濟活動的轉移,更是社會資源與人力的重新配置,為新消費生態的穩定性提供了意想不到的社會基礎。 因此,用傳統零售的衰敗或餐飲業的困境來斷言中國消費的未來,無異於用馬車的標準去評價一輛電動車的性能。舊世界的確在崩塌,但一個規模龐大、邏輯迥異的新世界正在其廢墟上以驚人的速度崛起。對於投資者而言,挑戰已不再是判斷市場的宏觀走向,而是要具備在塵土飛揚的施工現場中,辨別出哪些是行將就木的恐龍,哪些是即將稱霸的新物種的能力。賭注押錯的代價,將會非常高昂。
李浩然 2025-08-18T10:15 又到了那個老掉牙的問題:當市場創新高時,是否註定迎來十年寒冬?對於那些以「估值太高」作為預言依據的所謂先知,歷史早已毫不留情地給予耳光。 從2009年到2025年,金融媒體和投資機構的預測記錄猶如一張滑稽的錯誤排行榜,例如:2009年,法興著名大淡友愛德華茲(Albert Edwards)預計美股要崩了,結果是牛市開啟;2014年,以淡見稱的美國基金經理赫斯曼(John Hussman) 認為泡沫論甚囂塵上,預言未來12年總回報預估僅0.6%;2018年,預測美股十年實質回報僅0.5%。結果呢?S&P 500一路高歌猛進,讓這些預言家們的水晶球成為笑柄。 如果只會盯著估值嚷嚷市場頂點,那麼你可能已經錯過了一場又一場的牛市盛宴。歷史的規律倒是簡單無情——當主流觀點極度悲觀時,市場往往默默醞釀著下一輪大牛市。1942年、1974年、2009年三大底部後,市場皆開啟長達26至27年的結構性上升。假設這次循環無意外,2009年的低點起算,2040年才是終章。這種推論未必嚴謹,卻遠比「這次不一樣」更有說服力,畢竟市場的健忘症比投資者的恐懼還要頑強。 技術派老生常談的50月移動均線,也許無法預測明天的開市價,但卻是檢驗牛熊分界的冷酷驗證工具。每當市場長期守穩於上升的50月均線之上,歷史都證明這是牛市的主場,而非熊市的溫床。與之對比,所謂「新常態」只是過度解讀短期雜訊的產物。當散戶和專家們齊呼「估值瘋狂」,牛市總會令人意外地延續下去,彷彿是對群體思維的最大諷刺。 這種慣性背後有殘酷的現實:長牛之路並非坦途。1958年至1968年,標準普爾500指數雖然翻倍,但期間有7次超過6%的回撤,平均跌幅接近14%。1991年至2000年,9次回撤,平均也有10%。對於那些幻想「只賺不賠」的投資者來說,市場唯一給的保證是讓你在上漲途中不斷懷疑人生。從1百萬到2百萬的旅程,途中總會讓你回吐大半獲利,再讓你重頭做心理建設。這正是複利的殘酷本質——非理性堅持,才能獲得理性回報。 在資產配置上,歷史也毫不留情地嘲笑了那些「逢低加倉小型股」或「全球分散」的理論。過去十年,IWM(小型股ETF)和ACWX(國際股)相對於SPY(標普500)的表現就是明顯的負面教材。只要長期趨勢沒翻轉,盲目配置這些資產不過是自討苦吃。科技股在過去十年被數次宣判死刑,卻一再證明「輪動」只是一種對抗無聊的投機藉口。當然,如果哪天趨勢圖真的翻轉,那就承認錯誤,調倉走人——市場不會因為你的自尊而改變方向。 更諷刺的是,2025年市場站在歷史高位,悲觀情緒卻依然壓倒性佔據主流,這與以往市場見頂時的集體亢奮截然不同。現在的熊市預言家們的論調,既無說服力,也無實質意義。過去一切「預言終結」的時刻,事後看來無非是牛市進行式的插曲。 真正的風險從來不是回撤本身,而是你在每一次回撤時懷疑整個投資邏輯,從而在最低點割肉離場。那些用「資產配置」或「輪動理論」來自我安慰的投資者,最終往往錯過了大牛市的主要漲幅。歷史給我們的唯一啟示,是保持開放、靈活且無情批判自己的假設。市場會不斷證明,群體的恐懼才是最好的反指標。 最後,對於市場未來十年的「上行空間」與「下行風險」——歷史從未允許我們用簡單的數學模型來預測人性的貪婪與恐懼。唯一確定的是,當大多數人懷疑牛市還能持續多久時,牛市往往還未到終點。至於那些不斷警告高估值、呼籲減倉的專家們,建議他們多讀點歷史,少看點新聞。畢竟,市場最喜歡的惡作劇,就是讓最悲觀的人錯過最大的財富轉移。
李浩然 2025-08-11T10:14 當American Eagle(AEO)這條老牛仔褲品牌,搖身一變成為華爾街最新的「迷因股」(meme stocks)主角時,市場的荒謬劇本再添新篇。從2004年店頭那條帶洞牛仔褲,到今天靠一位新生代女星和總統特朗普的社媒加持,AEO的股價像是從沉睡中被電擊喚醒,短短幾日暴漲四成,戲劇性遠超公司本身的經營現實。 這場鬧劇的劇本其實一點也不新鮮。GameStop、AMC、甚至破產的Hertz,早已證明市場對於理性與基本面的尊重如同對八十年代流行髮型的懷舊——人人嘴上說經典,實際上早已拋諸腦後。每當一隻新「迷因股」橫空出世,推特上總會有人貼出那張「價值投資已死」的諷刺圖,市場先生(Mr. Market)彷彿喝下十罐紅牛下開市,瘋狂報價,樂此不疲。 然而,讓我們撕開情緒的糖衣,回頭看看數據。American Eagle的股價,二十年來繞了一圈,今天還在原地踏步,但這並非單一個案。事實上,當代表現最耀眼的標準普爾 500指數前十大權重股,更多是盈利增長的映射。根據J.P. Morgan的最新數據,這些科技巨頭的PE遠超歷史均值,但他們同時貢獻了指數三分之一以上的總盈利。市場過度集中?當然。但這種「壟斷式」領先恰恰是基本面的勝利,而非韭菜們的集體狂歡。 觀察標普500指數與盈利走勢,自二戰以來價格與企業盈利長期如影隨形。偶有脫軌,總會回歸。這不是什麼神祕的市場規律,而是資本主義最赤裸的現實。短期投票機的雜音,再怎麼嘈雜,也擋不住長期秤重機的冷酷。 至於「迷因股」的結局?看看AMC和GameStop的股價崩壞圖表就明白。從巔峰跌去七八成甚至九成,最後只剩下沽空機構在廢墟上跳舞。這些故事不過是市場周期的又一次輪迴,投機者的熱情一如既往,基本面的回歸最終更是無可避免。 「迷因股」的泡沫,是市場幼稚病的反覆發作。價值投資不是死了,而是懶得和這些短期狂歡者爭辯。市場先生依舊每日敲門報價,但理性的投資者已經學會——除了在瘋狂中悄悄賣票,大部分時候,最聰明的選擇就是關上門,靜靜讀一份財報。 如果說市場已經瘋了,那麼歷史數據的冷峻無異於一記耳光。基本面從未失語,只是在等待下一個認清現實的時刻。
李浩然 2025-08-04T10:33 當人工智能(AI)成為互聯網內容的首席收割者,資訊生態系正經歷一場空前的資源轉移。根據Similarweb數據,全球搜尋流量在過去一年驟降15%。這場降幅,不僅僅反映了人類對搜尋引擎的厭倦,更像是AI演算法對網路流量的「吸星大法」。尤其是那些靠內容生存的網站——科普、教育、健康、參考類——無一倖免。健康網站的流量蒸發了三分之一,科學與教育網站損失一成,連冷靜的參考網站都難逃一劫。這一切,只因人們再也不需要點擊來源網頁,搜尋引擎已在首頁奉上「AI總結」,讓好奇心在起點就被扼殺。 Google高舉「合理使用」的大旗,理直氣壯地將全球內容煉成自己的語言模型。AI簡報(AI Overviews)一經推出,與新聞相關的搜尋「零點擊」比例從56%飆升至69%。七成用戶在搜尋頁就滿足了求知慾,連網頁都懶得開。內容生產者看著廣告與訂閱收入一瀉千里,只能在「拉攏與訴訟」間徘徊。News Corp一邊和OpenAI握手簽約,一邊讓旗下子公司起訴競爭對手Perplexity。紐約時報則一面與亞馬遜達成協議,一面對OpenAI提告。這場版權遊戲,已成為律師與經理人的雙人舞。 然而,這些談判桌上的主角,不過是互聯網的金字塔尖。絕大多數網站,既無資格「拉攏」,更無資本「訴訟」。他們的內容對AI公司至關重要,卻又無法撼動巨頭分毫。集體談判?反壟斷法早已堵死這條路。封鎖AI爬蟲?等同自我放逐於搜尋結果之外,堪比網路時代的自殺。 為了讓內容生產者多一點議價空間,Cloudflare開始主動詢問新客戶:要不要讓AI公司抓取你的網站?甚至測試「按抓取付費」模式,希望為網站主爭取一絲主動權。Tollbit則自詡為「機器人付費牆」,讓內容網站對AI爬蟲分級收費,新內容貴一點,舊內容便宜些。據稱今年第一季,Tollbit已處理了1500萬筆微交易,服務了2000家內容供應商,從美聯社到Newsweek無所不包。至於收費最高的,竟是一家地方小報,令人忍俊不禁——小蝦米也懂得對大鯨魚開價。 另一種模式,來自廣告老兵Bill Gross。他創辦的ProRata主張,AI答案旁邊的廣告收益應該按照「內容貢獻度」分配給原網站。旗下Gist.ai已與五百多家內容機構分潤,連金融時報和大西洋月刊都榜上有名。這種計算「內容DNA」來分錢的思路,或許比律師信更有效。 當然,Google對流量流失的說法不以為然。他們既不承認,也拒絕公布數據。畢竟,用戶不點擊網頁,或許不全是AI的鍋,也許他們只是刷短視頻、聽播客去了——這也算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劑。 互聯網曾是一個內容百花齊放、流量自由流動的烏托邦,如今卻成了AI的自助餐廳。內容生產者淪為免費的數據農場,維權無門,創新無力。這場「AI殺死網站」的鬧劇,最終會讓整個網路只剩下沉默的機器與空洞的答案。人類創造的價值,難道只能在餵養AI的過程中,無聲消散?如果沒有人能拯救網路,也許只能等AI自己吃膩了,才會想起人類創作內容的珍貴。
李浩然 2025-07-28T11:03 請原諒那些在牛市里意氣風發、指望美股像阿波羅火箭一樣永遠直衝雲霄的投資者。畢竟,當你被過去十年科技巨頭的賺錢能力燒得頭暈目眩,誰還想理會經濟學的老古董理論?「新經濟」、「新利潤率」、「新時代」——這些詞每隔一代就會被重新包裝一次,像打折清倉的iPhone。 經典說法是:過去百年美股年化報酬約10%,如今新一代七巨頭(Magnificent 7)利潤率高得嚇人,難道不是該把未來預期拉到13%、甚至15%?太天真。這種樂觀預期就像相信一杯咖啡能讓你三天三夜不睡,終歸會撞到牆。 先來看看數據。標準普爾 500指數的市盈率,如今穩穩站在24倍以上,遠超中型股和小型股的17倍。有人說,科技股主導時代,這種溢價理所當然。這話沒錯,但這些估值已經把「新利潤率」搾乾了。除非你相信蘋果和微軟未來能像大白鯊一樣把整個經濟都吞掉,否則這種估值只會把未來收益提前消耗殆盡。 經濟增長有極限,這不是情緒問題,而是物理學。Kleiber』s Law的啟示是:體型越大,效率越高,但增長速率越慢。一隻大象比一隻老鼠節能,但沒見過大象長到像郵輪一樣大。現今全球股市市值已近50萬億美元,繼續指望其以複利15%狂奔,邏輯上等同於預期美國GDP像病毒一樣無限繁殖——最後只會讓經濟模型和現實脫節。 企業利潤終歸要靠全球消費者掏錢。當然,軟體訂閱和數位廣告比造車造鐵軌賺得快,但消費者的錢包卻沒有跟著AI的曲線指數化膨脹。每一分超額利潤,最終都要找市場接盤。當全世界都把退休儲蓄押在「科技股永動機」上,風險就像雪球一樣在估值底下悄悄滾動。 牛市里沒人會問這些問題,因為大家都忙著在網上發財文、重讀巴菲特語錄,彷彿只要信仰夠虔誠,複利奇蹟就會降臨。但一旦熊市來臨,這些樂觀論調會像流行語一樣一夜之間過時,轉而開始崇拜末日預言家。投資人的心理波動,和市盈率的曲線一樣,從來沒什麼創新。 投資的現實很殘酷:高成長時代終究會讓位於規模經濟的物理上限。那些把15%當作新常態的人,無異於相信地球是平的。估值越高,未來回報越低。這不是悲觀,而是算術。 至於那些還在牛市狂歡,幻想自己比鄰家更快致富的人,最好記得:市場永遠能以你想不到的方式讓你清醒。至於市盈率24倍的標普500,祝你好運。
李浩然 2025-07-21T10:13 如果華爾街有一塊墳場,2020年代的美國國債很可能已經在那里預留了自己的墓碑。翻開德意志銀行的長期收益率圖表,那條1920年代後幾乎沒有見過底的藍線,如今徹底栽進了負增長的泥潭。這不是什麼技術性調整,也不是什麼正常迴歸,而是「史上最慘十年」—如果還嫌這個說法不夠戲劇化,不妨問問那些以為自己買了「無風險資產」的債券持有者。 冷冰冰的數字勝過千言萬語。按名義回報計算,2020年代美國10年期國債年化報酬率-1.2%,長年期國債更是慘烈至-4.4%。這還只是表面。當通脹的惡魔入侵,現實比表格更殘酷。以實質回報觀之,10年期國債-5.1%,長年期國債-8.3%。放眼近百年,只有二戰與70年代石油危機能與之並肩,然而那時候至少名義利率還撐得住面子。 這不是什麼隱性損失。iShares 20+年美國國債ETF一路下殺,至今仍在高點腰斬的40%深坑里掙扎。若同樣情況發生在美股,金融媒體恐怕會天天直播「資本主義完蛋了」大戲。但債券市場的血流成河,卻只換來一片死寂。原因也許很簡單——債券還有個「到期還本」的自欺安慰劑。然而,這種「只要不賣就沒損失」的鴕鳥哲學,無法掩蓋現實:一整代人正在親身經歷「固定收益」如何變成「固定失血」。 更諷刺的是,這場災難本可以避免。當2020年長端利率趴在地上,短債、T-bill收益率明顯更高,風險更低——明明擺在眼前的選擇,卻還是有無數投資者迷信久期神話,咬牙死守長債,仿佛美聯儲永遠不會加息,通脹永遠是歷史名詞。 現在,利率終於回到4%-5%。債券突然變得「有吸引力」了?這不過是從地獄爬回人間的幻覺。沒錯,未來回報確實有望改善,但也僅僅因為過去跌得夠慘。美國國債,這個曾經的「全球風險資產定價基石」,現在成了金融市場最大的黑色幽默。 或許有人還會安慰自己:「只要不再升息,回報就會修復。」但歷史教訓擺在眼前,市場不會永遠善待習慣於零利率時代的投資者。這個十年,債券市場終於證明了自己不是避風港,而是風暴中心。未來是否會更好?也許吧。但很少有資產能像美國國債這樣,既能讓你睡得安穩,又能讓你在夢里流血不止。 這不是最糟糕的十年嗎?當然是——而且還遠未結束。
李浩然 2025-07-14T10:40 在商業世界,速度被奉為信仰。但真正的致命武器,往往是時間本身。當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M&M糖果及Snickers朱古力生產商瑪氏(Mars)與「股神」畢非德的投資旗艦公司巴郡哈撒韋(Berkshire Hathaway)花230億美元收購箭牌口香糖(Wrigley)時,市場評論還在忙著給這樁交易貼上「抄底」標籤。它們錯過的,不是價格,而是脈絡。這不是一次即興操作,而是幾十年資本與信任的複利結果,終於找到了它的用武之地。 但這一次,企業節奏的哲學比現金流量表更接近真相。真正能在危機中快如閃電的公司,其實早在風平浪靜時就慢得驚人。當市場恐慌、槓桿買家四處逃竄時,巴郡在幾天內投入數十億美元。JPMorgan在一個周末吞下貝爾斯登(Bear Stearns),而其他人還在開會討論風險敞口。 不是他們更聰明,而是更有節奏感。他們看得懂時間的地圖。具體來說,三張地圖:節奏層(pace layers)、S型成長曲線、與信任資產負債表。這不是什麼新理論,而是現實世界的營運物理學。無知這些結構的企業,最終會被它們壓垮。 美國反主流文化雜誌《全球概覽》(Whole Earth Catalog)創辦人布朗德(Stewart Brand)的「節奏層」理論是張地質學式的時間剖面圖。從時尚(兩周一個迴圈)、到商業模式(按季變化)、到基礎設施(十年打底)、再到治理與文化(百年與千年),整個系統像俄羅斯套娃一樣運作。快的層需要慢的層撐著才不會翻車。科技創業公司經常搞不清楚這點,以為可以靠一輪輪迭代把文化和治理也一起升級。結果就像在Instagram上熱炒憲法修正案,熱鬧是熱鬧,沒人理你。 蘋果(Apple)的節奏控制是現代資本主義的交響樂。iPhone顏色每季更新餵飽時尚層,產品節奏驅動商業層,但真正的護城河是iOS平台,用了二十年打造的基礎設施。App Store的治理緩慢且保守,文化層則仍然活在Steve Jobs的精神遺囑里。競爭者以為贏得了時尚層就能撼動蘋果,結果只是在自我感動。 這種節奏管理的精髓是:快的事情可以快,是因為慢的事情早就慢慢做完了。Zara的兩周上新依賴的是十四座工廠與RFID系統穩定運轉。Stripe每天釋出新API功能,看起來敏捷無比,背後是十年不掉線的核心支付系統與工程治理架構。這些真正的「快」,是慢工出細活的結果,而非幻覺中的敏捷。 至於S型成長曲線,它殘酷得令人不舒服。每個業務從緩慢起步、爆炸成長、最後平緩死亡。Netflix在DVD業務巔峰時自殺式轉型投資串流,2009年花了2億美元在一個還不能流暢播放的業務上。Blockbuster則選擇「優化」現有店面,現在你只能在博物館看到它的商標。 類似劇本也出現在微軟。2014年,微軟(Microsoft)行政總裁納德拉(Satya Nadella)把整個公司從PC軟體拋向還在幼兒園階段的Azure雲端業務。投資人崩潰,分析師叫囂,股價一度停滯。但現在,Azure每年創造600億美元營收,微軟市值突破3兆。這不是靈感,是對曲線的辨識力。真正厲害的領導人懂得何時踩煞車、何時跳車。 比亞迪(01211)的案例也讓這種「慢速埋伏」的策略更具說服力。公司則用了20年做電池,當全球車廠終於意識到電動化是場革命時,他們已經靠電池化學專利與供應鏈整合立於不敗之地。2024年,全球電動車銷量第一,不是Tesla,是比亞迪。 這種成功看似偶然,其實是時間的複利。真正的關鍵詞是「信任」。在2008年,畢非德能在電話內向高盛下注80億美元,是因為40年來他從不違約、不亂槓桿、不玩花樣。那筆錢不是閒置現金,而是信用的實體化。他不需要盡職調查(due-diligence)報告,因為交易對手信任他比信任他們的律師還多。 而JPMorgan能在一個周末接手貝爾斯登,是因為戴蒙(Jamie Dimon)花了十年建立與監管機構的信譽。他們不是唯一有資本的銀行,但是唯一被信任能在週一開門營運的銀行。這種信任不是靠新聞稿建立的,是靠無數季度堅守保守財務原則與不吹牛的沉默累積的。 真正的競爭優勢,不在於誰跑得最快,而在於誰能在風平浪靜時,緩慢而準確地布下每一枚棋子。這些棋子一旦排成陣列,當風暴到來,才能如閃電般出手。 商業社會其實早已不是邏輯的競技場,而是時間與信任的賽局。
李浩然 2025-07-07T10:13 在金融市場,最響亮的聲音往往來自於派對最喧囂的角落。此刻,沒有比環繞著輝達(Nvidia)GB系列晶片的AI伺服器供應鏈更熱鬧的地方了。從台北到矽谷,預測數字被描繪得如同黃金般璀璨:僅GB200伺服器機櫃在第三季的出貨量就上看萬台,2025年全年整個GB系列更劍指兩萬大關。這場由輝達擔任主祭的盛宴,讓台積電及其供應鏈的每個參與者都相信,一場史詩級的資本盛宴已然降臨。然而,市場愈是興高采烈的時候,我們更必須提出那個煞風景的問題:當音樂停止時,誰會發現自己手上沒有椅子坐? 表面上看,目前的市場環境是一幅無懈可擊的成長藍圖。台積電的5奈米與4奈米產能被預訂一空,訂單能見度延伸至2026年,這讓公司主席魏哲家有底氣喊出「AI榮景至少還有五年」。營收預期以美元計價將成長超過25%,這在關稅與匯率波動的逆風中,聽起來簡直像是經濟奇蹟。下游的組裝巨頭如廣達、鴻海,也紛紛上調資本支出,準備迎接雪片般飛來的訂單。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AI不僅僅是浪潮,而是一場改變產業地貌的板塊運動。 但魔鬼往往藏在細節里,而市場的狂熱尤其擅長掩蓋這些細節。首先,讓我們審視這份近乎完美的訂單簿。整個供應鏈的繁榮,幾乎完全繫於輝達一家公司的成功。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集中度風險。市場將所有雞蛋都放在了黃仁勳那個價值連城的籃子里,並祈禱他永遠不會失手。儘管Meta與亞馬遜(AWS)的ASIC晶片需求為故事增添了些許多元性,但其規模與影響力,在輝達的光芒下仍顯得微不足道。供應鏈的韌性,在單一客戶的絕對主導下面前,更像是一句空談。 其次,地緣政治的蜜糖可能瞬間變為毒藥。文章提及由特朗普支持的《一個美麗大草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將晶片投資稅收抵免從25%提高到35%,這對台積電在美國的擴張無疑是重大利好。然而,將企業的未來與華盛頓的政治風向綑綁,是一場高風險的賭博。美國的政策補貼從來不是免費的午餐,它附帶的是對技術、產能、甚至最終定價權的隱形控制。當下的慷慨,可能在下一次選舉後就變成嚴苛的枷鎖。台積電正小心翼翼地走在鋼索上,試圖平衡來自華盛頓的「善意」與自身經營的獨立性。 再者,利潤的品質比營收的增長更值得玩味。報導輕描淡寫地提到「毛利率可能微幅下滑」,這在產能全開、價格上漲的背景下,是一個極不尋常的警訊。這背後揭示了殘酷的真相:在美國亞利桑那州設廠的成本遠高於預期,先進製程與CoWoS封裝技術的研發費用正以驚人速度吞噬利潤。即便全年總利潤能創下新高,但利潤率的侵蝕,已為未來的盈利能力埋下了隱憂。股東們慶祝的是創紀錄的利潤數字,但對沖基金看到的,卻是正在被壓縮的賺錢效率。 最後,再看看那些在浪潮中跟隨台積電起舞的「夥伴們」。從漢唐、帆宣等工程服務商,到辛耘、京鼎等設備材料供應商,他們手握創紀錄的積壓訂單,看似風光無限。但他們在本質上是這場盛宴的「抬轎者」,而非座上賓。他們的利潤空間更薄,對終端需求的變化更為敏感。一旦輝達的需求放緩,或台積電因成本壓力而延後擴產計畫,這些處於產業鏈末梢的公司將最先感受到寒意。他們今日的榮景,完全是建立在巨人肩膀上的倒影,而巨人任何一次輕微的晃動,都可能讓他們跌入深淵。 總結而言,台灣的半導體產業無疑正處於一個黃金交叉點,AI的確是真實且強大的驅動力。但當所有人都為眼前的數字狂歡時,真正的投資價值在於辨識出被熱潮所掩蓋的脆弱性。事實上,在台灣半導體供應鏈的繁榮背後,潛藏著一個根本性問題:這是一場由AI需求與政策紅利聯合驅動的短期狂熱,還是一個真正可持續的成長故事?答案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加複雜,也可能令人不安。當所有人都在吹捧AI的無限未來時,也許最值得關注的數字,不是伺服器的出貨量,而是那些即將到來的需求增速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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